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孙孝义揣着昨夜画废的几张符纸,从东院出来。他昨晚睡得浅,梦里全是笔尖顿挫的节奏,醒来手指还下意识地在裤缝上划拉,像在默写符文。清雅道长一早派人来唤,说后山一带村民接连病倒,草药无端枯焦,让他去查一查。
他没多问,只把新磨的朱砂塞进袖袋,顺手拎了根扫帚——不是真要扫地,是怕路上遇事,空着手吃亏。刚走到演武坪边,就见孟瑶橙站在古松下等他,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估摸是香烛符纸一类。
“你也被派来了?”孙孝义走近,嗓音有点哑。
“嗯。”她点头,声音轻但清楚,“清雅道长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我跟着。”
孙孝义看了她一眼。她脸色略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也没睡好。可眼神稳,不像强撑。他没推辞,只道:“那走吧。”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脚底踩着湿漉漉的青苔,走得不快。晨雾浓得能拧出水,树叶子都垂着,一声鸟叫也没有。孙孝义皱眉,这不正常。平日这时候,山雀早吵翻了天,连老鸦都在抢地盘。现在倒好,整座山像被人捂住了嘴。
“你闻到了吗?”他忽然停步。
孟瑶橙也站住,吸了口气:“苦的,像是烧焦的艾草混了铁锈味。”
“不是艾草。”孙孝义蹲下身,扒开路边一堆晾晒的草药残渣,根部发黑,断口处泛着油光,“这是阴气浸透了,活物沾上都得烂根。”
孟瑶橙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布包攥紧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村口,见几捆黄精、苍术摊在筛子上,本该晒干入药,现在却一片片蜷缩发脆,像被火燎过。孙孝义伸手碰了碰,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凉腻,仿佛摸到了死鱼肚皮。
“不对劲。”他说,“这不是自然晒坏。”
正说着,远处传来扁担吱呀声。两人对视一眼,闪身躲到道旁一棵老槐后。不多时,一个“村民”挑着担子走来,头上裹着灰布巾,肩上两筐空箩,脚步慢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孙孝义眯眼打量。那人穿的是粗麻短打,脚上草鞋也旧得恰到好处,脸上皱纹横生,连晒斑位置都像模像样。可就是太像了,像得过分。走路时肩不动,胯不摇,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分毫不差,跟木偶似的。最怪的是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阳光照下来,地上只有一团模糊的灰。
“有人来了。”孟瑶橙低声说,语气平静,像在报天气。
孙孝义点头,手已摸到袖中符纸。他知道她不是提醒,是确认。
那“村民”越走越近,离他们不过十步远。孙孝义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掐了个引雷诀,左手捏住一张镇煞符的边角。只要孟瑶橙一开口,他立马动手。
孟瑶橙双目微闭,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她凝神看去,眼前景象骤变:那“村民”的皮肉变得薄如蝉翼,内里黑水晃荡,五脏六腑全是腐絮,双目空洞泛绿,脖颈一圈浮肿溃烂,肩头还缠着几缕湿漉漉的水草,早已发臭。
“是溺死鬼。”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借了尸身,往村里去,想摄童阳续形。”
孙孝义心头一紧。摄童阳的鬼最阴毒,专挑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下手,抽走阳气,自己多活几天。这种事不能拖。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跟砸地,喝道:“站住!哪村人氏?”
声音不大,却震得树枝一颤,惊起几片落叶。那“村民”身子一僵,哼了一半的曲子戛然而止。
“我……我是李家湾的。”那人转过身,声音沙哑,带着点乡音,“送完药材,回家吃饭。”
孙孝义不动,盯着他:“李家湾的?那你认得王瘸子不?他家狗前天咬了谁?”
那人一愣,嘴角抽了抽:“这……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孙孝义往前逼近一步,“你连路都不熟,敢说自己是李家湾的?”
那鬼物眼神开始发飘,脚下微微后退。
“别问了。”孟瑶橙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它撑不住了。”
话音落,她双手合十,指尖微光一闪,口中轻叱:“真形现!”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住。那“村民”面容猛然扭曲,皮肤像泡胀的面团,噗地裂开,黑水自七窍涌出,头发脱落,露出底下浮肿青白的脑袋。肩头水草疯长,缠住手臂,整具尸身发出“咯咯”响动,眨眼间塌成一具泡胀的溺尸,恶臭扑鼻。
“操!”孙孝义骂了一声,甩手就是两张镇煞符,直贴鬼面。
符纸一沾皮肉,立刻燃烧,滋滋作响,黑水冒起白烟。那鬼物嘶吼一声,挥臂扫来,带起腥风,掌风刮得人脸生疼。孙孝义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间桃木剑,一剑劈在它手腕上,咔嚓一声,断骨外露。
“它怕光!”孟瑶橙退后半步,双手结印,眉心一点金光射出,照在鬼身上。
那光不刺眼,却让溺尸剧烈抖动,借来的尸身开始崩解,皮肉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青黑浮肿的本体。它挣扎着要扑,却被金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成了。”孙孝义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抽出一张黄纸,蘸了朱砂,笔走龙蛇,三笔勾出“五雷符”雏形。他不敢慢,笔尖一落,雷意已聚。
最后一笔收尾,他凌空一拍——
“轰!”
雷光炸在鬼首,火光冲起半尺高。那溺尸惨叫未出,整个头颅炸成黑雾,残躯抽搐两下,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土里,只剩几根泡烂的骨头和一团水草。
山道重归寂静。
孙孝义收了桃木剑,低头看着地上那摊黑水,用扫帚尖拨了拨,确认没有残留阴气。他又从布包里取出几张净宅符,分别贴在附近树干上,嘴里念了句清净咒,才算放下心。
孟瑶橙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布巾:“擦擦脸,你额头全是汗。”
他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又把桃木剑插回腰间,顺手把画符的笔也收好。两人蹲下,将那堆残骨和水草用树叶包好,挖了个深坑埋了,又焚香祷告,请山神土地收容孤魂,勿扰生人。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雾也散了。远处村子里传来鸡鸣,灶火升起,炊烟袅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去吧。”孟瑶橙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孙孝义点点头,把扫帚扛回肩上,两人沿原路返回。走到岔路口,孟瑶橙停下:“我先回女舍换身衣裳,这身上沾了秽气。”
“去吧。”他说,“我去后山再看看,那边还有几户人家没查。”
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别硬撑,有事喊人。”
“知道。”他笑了笑,“我又不是一个人。”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径。
孙孝义独自站着,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洒在脸上,暖的。他摸了摸袖中剩下的符纸,想起刚才画五雷符时,最后一笔还是慢了半息。要是再快一点,或许不用费那两张镇煞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三年来每天画符,血都快画出来了。可还是不够快。
他迈步朝后山走去,脚步沉稳。山风拂过耳畔,吹得衣角轻扬。
林子深处,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起,落在枝头,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