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如杀阵。
昨夜那场透雨,把靠山屯北面的老林子泡得又软又烂。
黑土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能带起半斤沉甸甸的胶泥。
烂在雪水里的枯叶被翻出来,沤了一整个冬天的腐臭味,混着草芽返青的苦腥气,顺着阴冷的穿堂风直往肺管子里灌。
赵山河没走猎户们常走的那条宽敞老道。
真要找虎,不能走人道。得走兽道。
他带着黑龙,从老榆树沟子斜插进去,沿着一条被野猪群生生蹚出来的荆棘窄路,悄无声息地往深山老林里压。
黑龙走在前头。
刚一进山,黑龙就像是回了魂,浑身的肌肉全绷紧了。
它把黑漆漆的鼻子几乎贴在烂泥上,粗壮的前爪在湿滑的坡地上留下深深的梅花印。
雨后的山风太杂,狍子骚味、野猪粪味、水腥味全搅在一起。
黑龙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音,几次想加快速度往深沟里钻。
“慢。”
赵山河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黑龙浑身一僵,立刻把前倾的步子死死压住。它回头看了一眼主人,夹起尾巴,不敢再露半点贪功撒欢的架势。
猎枪还在肩上。
五六式半自动勒在背后,那把老式栓动猎枪被他稳稳端在手里。
赵山河走得极慢,极稳。
狩猎一只猛兽,从来不是端着枪进山瞎转悠。
得摸准这畜生的习性。
建国后这几十年,外头林场的大锯一响,拖拉机天天在山道上冒着黑烟轰隆隆地开。
那些被惊了魂的野物,为了活命,全不要命地往老林子最深处扎。
大猫这种占山为王的东西,更是躲得深不见底。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
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松和桦树连成一片,树冠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连外头的春风都灌不进来。
阳光照不透林子,地上的寒气就散不出去。
烂了一冬天的落叶沤在泥水里,散发着一股呛人的腐臭味。毒蛇、草爬子、瞎眼蚊子,全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扎堆。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叫路。
赵山河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黑泥,每往前走一步,拔出脚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黏响。
靰鞡鞋底下带起的烂泥,把他的小腿裹得像两根粗壮的泥柱子,沉得像灌了铅。
黑龙更惨。
这猎犬本来一身黑亮的皮毛,现在全在齐肚子深的黑水坑里蹚成了泥浆子。
连它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鼻孔上都挂着甩不掉的泥点子。
走到一道背阴的乱石沟前,黑龙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像遇见大型猛兽那样炸毛低吼,而是四条腿绷得死紧,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尾巴直挺挺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而警惕的抽气声。
赵山河眼神一凛,没有去摸背后的枪,而是瞬间将手里探路的粗木棍横在胸前。
在这林子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响枪。
枪一响,几座山外的虎都能听见动静,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他顺着黑龙的视线,慢慢低下头。
就在前面一步远的一截烂枯木上,盘着一坨灰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的颜色和烂木头长着青苔的树皮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它正缓缓昂起三角脑袋,吐着黑红的信子,根本看不出那是条已经苏醒过来的“土球子”。
初春的毒蛇刚出蛰,身子虽然僵,但毒性却是一年里最烈的时候。
咬上一口,在这连路都没有的老林子里,连走出去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条成年人手臂粗的土球子盘紧身子,上半截猛地向后一缩,犹如一张拉满的弓,眼看着就要弹射上来死咬一口。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
他手里的粗木棍刮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朝前一劈。
“啪”的一声闷响。
快,准,狠。
木棍不偏不倚,死死砸在三角脑袋的七寸上,把那条大毒蛇硬生生钉在了烂木头上。
蛇身子瞬间像根粗大的麻绳一样剧烈翻滚扭动起来,尾巴疯狂抽打着泥水,带着腥臭的黑泥四处飞溅。
赵山河眼神冷漠,空出的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开山刀。
手腕一翻,刀光闪过。
蛇头齐根而断,暗红的蛇血喷在枯木上,冒出一丝白气。
无头的蛇身还在泥水里疯狂抽搐。
赵山河面无表情地在树皮上蹭掉刀刃上的腥血,还刀入鞘。
“走。”
他没去管地上那具还在扭动的死蛇残骸,抬腿跨过烂木头,带着一身泥浆的黑龙,继续往那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老林子深处蹚去。
那条被斩断了脑袋还在扭动的土球子,算是彻底给黑龙提了个醒。
原本骨子里还带着点刚进山的野性和兴奋,这会儿被那股子冷血动物的腥臭味一冲,吓得把性子全收了回去。
它夹紧了尾巴,脚底下的步子迈得又轻又虚。
每往前蹚出两三步,它就要回过头看一眼赵山河,那双狗眼里透着明显的惊魂未定,像是在老林子这种处处透着杀机的地界里乱了分寸。
赵山河没有说话。
在这片吃人的深山里,任何一点多余的人声都会变成催命符。
他只是跨步上前,伸出沾着泥点子的粗糙手指,在黑龙后脖颈的皮肉上重重压了一下。
力道极沉。
动作极稳。
这不轻不重的一压,像是一根钉在烂泥里的定海神针,硬生生压住了黑龙心底的慌乱。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那股子躁动被彻底安抚下去,它再次转过头,死死贴着赵山河的腿侧,连呼吸都放缓了,老老实实地往前摸。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烂泥坑里又生生蹚了半个多钟头。
林子越来越密了。
头顶上交错纵横的参天古树几乎彻底封死了天光,四周的空气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死水,连一丝活泛的风都透不进来。
入眼全是发灰的枯树皮和暗绿色的青苔。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脚底陷进黑泥时的黏腻响动。
就在一人一狗绕过一道背阴的乱石陡坡时,前方的视线忽然稍稍宽敞了一些。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骚臭味,混合着泥土翻开后的腥气,猛地扑面而来。
黑龙的步子瞬间停住,鼻子贴着地皮剧烈地抽动起来,前腿上的肌肉再一次绷紧。
赵山河眼神微缩,手里的栓动猎枪不动声色地抬高了一寸。
他放轻脚步,目光越过几根倒伏的腐朽枯木,看向前方那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洼地。
那是一大片被彻底破坏的黑泥地。
原本覆盖在地表上的厚重枯叶和腐土,全被翻得底朝天,坑坑洼洼的,就像是刚被几台大型拖拉机蛮横地犁过一遍。
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梅花状蹄印,不少坑洼处还积着浑浊发黄的泥水。
大树根底下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草芽和肉虫子,连根带泥被啃得干干净净。
边缘几棵大腿粗的桦树,树皮被蹭得光滑锃亮,甚至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质,上面还死死粘着一撮撮黑硬粗糙的短毛。
是被一群成年大野猪刚刚翻过的地界。
泥地里的水洼还在往外渗着浑水。
这群野猪没走远。
甚至就在前面的灌木丛后头,还能隐隐听见几头小猪仔抢食发出的哼唧声,以及大野猪粗重的喘息声。
赵山河眼神一闪,立刻有了计划。
春山里找大猫,跟大海捞针没区别。可既然碰上了野猪群,这就是老天爷给的天然活诱饵。
老林子里的活物都讲究个规矩。
冬天刚过去,大雪封山熬了整整几个月,不管是人还是兽,肚子里早就没有半点油水了。
野猪饿,大猫更饿。
对那头急需囤膘的东北虎来说,这群正在低头拱食、毫无防备的野猪,就是开春最好的头道菜。
它绝对就在附近踩盘子,甚至已经盯上了这群猪。
但虎生性多疑,鼻子比狗还尖。
春山的风向最邪性,四面八方乱窜。
只要刮过去一丝人味儿,或者狗的骚气,那头大猫不仅不会扑猪,反而会顺着风摸过来,从背后把猎人当成点心。
想伏击大猫,得先把自己变成林子里的死物。
赵山河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手死死扣住黑龙的颈圈,把这它压得紧紧贴在烂泥里,自己也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半蹲在一截粗大的枯木后面。
随后,他干脆利落地放下那把老式栓动猎枪。
两只常年摸枪的大手直接插进旁边那滩又冷又臭的黑泥坑里。
“吧唧。”
一捧混着腐叶和野猪尿的腥臭胶泥被他狠狠挖了出来。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把这捧冰冷刺骨的烂泥糊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冰冷的泥水顺着羊皮领子流进胸膛,瞬间带走了一大片体温。那股沤了一冬天的作呕臭气直冲天灵盖。
但他手下的动作没停。
胸口、手臂、羊皮坎肩。
全被他毫不留情地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旁边趴着的黑龙正因为野猪的气味有些焦躁,刚想抬起脑袋,赵山河反手又挖了一大滩烂泥,直接糊在狗的鼻子上和脊背上。
黑龙喉咙里刚滚出一丝委屈的呜咽,赵山河冷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黑龙浑身一颤,立刻老老实实地闭紧嘴巴,死死把脑袋杵进烂树叶里装死。
冰冷刺鼻的烂泥巴,完美盖住了人和狗身上的活物热气和味道。
赵山河这会儿连个人样都没了,活脱脱就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截枯树桩子。
他重新端起那把老猎枪,粗糙的拇指无声地拨开保险。
枪口顺着枯木的乱枝缝隙,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死死锁住前方那片野猪群所在的灌木丛。
人和活诱饵都齐了。
就等那头山里的新王来赴宴。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钟头。
春山里的天,黑得比外面快。日头一偏,林子里的光线就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寸寸暗了下去。
糊在赵山河身上的烂泥巴早就干透了,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冷硬壳,像是一套紧紧箍在肉上的枷锁。
寒气顺着烂泥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抵着枪托的右肩和死死扣着扳机护圈的手指,还保持着绝对的稳定。
旁边烂树叶底下的黑龙,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连一丁点狗的骚动都没了,真就像是死透了一样。
前方的灌木丛里,那群野猪也完全放松了警惕。
吃饱喝足的大公猪趴在泥洼子里打着呼噜,几头小猪仔还在为了抢一口嫩草根互相乱拱,发出毫无防备的哼唧声。
一切都太平常了。
平常到赵山河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因为只要一放松,山风就会把他的意志力吹散。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没有震天动地的虎啸。
也没有狂风席卷落叶的巨大动静。
前面那片紧挨着泥洼子的死角处,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团黑黄相间的巨大阴影。
太快了。
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跃起的轨迹。
那头足有四五百斤重的庞然大物,就像是凭空从阴暗的枯树缝隙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风,无声无息地砸向了野猪群正中央。
“咔嚓!”
一声极其惨烈的骨头断裂声骤然炸响,盖过了所有风声。
那头还在泥洼子里打呼噜的三百斤大公猪,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粗壮的颈椎就被一张血盆大口瞬间生生咬爆。
野猪群瞬间炸了营,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老林子的死寂,无数头野猪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撞断灌木往四周逃窜。
赵山河趴在枯木后头,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根根倒竖。
一股夹杂着惊惧的冷汗,瞬间冲破了后背的烂泥壳,顺着脊梁骨疯狂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那头将大公猪死死踩在爪下的斑斓巨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捏住,差点停跳。
这畜生,到底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前面那片灌木丛,他死死盯了三个小时,连一片叶子异常的晃动都没放过。
风向一直没变。
就连旁边那条鼻子比鬼还灵的顶尖猎犬黑龙,竟然从头到尾连一丝预警的哆嗦都没有发出!
它躲过了老猎人的眼睛,避开了山风的走向,甚至彻底屏蔽了顶级猎犬的直觉。
就这么犹如深渊里的幽灵一般,在一人一狗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完成了这场骇人的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