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楼顶层的干部病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刘笔挺地站在李援朝和宋老面前，警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一楼电梯口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心底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测，原原本本地汇报了出来。
“李局长，宋老，不是我怀疑自己的老领导，武队平时也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但电梯里那事情实在太不对劲了。”
大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却依然透着一股刑警的轴劲，“那个穿羊毛衫的男人明明已经举手投降，彻底没有威胁了。就算他之前有袭警动作，武队也不应该在局势完全被我们控制的情况下，不顾外围那么多老百姓，非要扑过去开枪。”
大刘死死低着头，咬牙继续说道:“我已经让底下最靠谱的兄弟去电梯里偷偷验过弹道了。如果武队是为了击毙角落里的袭击者，那枪口根本不可能抬那么高。他那一枪……是冲着平车上的老疤去的。”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大刘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敬了个礼:“为了案子和重犯的安全，我认为不管武队是因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还是有别的什么隐情，都应该立刻将他隔离审查！同时，严加审问那个袭击者！”
一口气汇报完，大刘等待着雷霆震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办公桌后的李援朝并没有拍桌子。
这位历经沧桑的李局长只是极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宋老更是面沉如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行了，大刘，你很敏锐，做得对。”
李援朝挥了挥手，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那个‘袭击者’带到这里来。记住，直接带过来，任何人不准审他，更不准碰他一根手指头。”
大刘愣住了，抬起头满脸错愕:“李局，那武队那边……”
“派两个最靠谱的兄弟，去二楼骨科清创室盯着他，把他的配枪下了。”
李援朝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痛心与疲惫，“告诉他，他的问题，市局纪委接手了。”
“是！”大刘浑身一震，快步退出了病房。
五分钟后。
高干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双手戴着手铐的赵山河神色从容地走了进来。
大刘刚想汇报，李援朝却直接站起身，亲自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嚓”一声解开了赵山河手腕上的冰冷手铐。
“山河，受委屈了。”李援朝拍了拍赵山河犹如铁塔般的肩膀。
大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差点在电梯里捏死他们队长的恐怖男人，竟然是李局的人！
“行了，大刘。”李援朝摆了摆手，沉声吩咐道，“你亲自去二楼骨科盯着武建明，除了纪委的人，谁也不许靠近。”
“是！”大刘压下心头的惊骇，立正敬礼，迅速退了出去，带严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援朝极其疲惫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山河，还好最后有你在，稳了一手。”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局长，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痛心与后怕，“我也没有想到，武建明这样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好同志，竟然也被陈建国给渗透了。今天这局，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赵山河揉了揉勒出红印的手腕，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褪去了电梯里的冰冷，透出几分交锋过后的疲惫与无奈。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赵山河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我原本只是留个心眼，扮成家属跟进去防一手。如果没有事还好，平平安安交接。如果真有内鬼……可惜，这颗雷还是在电梯里炸了。”
“哎……”李援朝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水光，“糖衣炮弹，无孔不入啊。陈建国到底捏住了他什么把柄，能把他逼成这样……”
与此同时。急诊大楼二楼，骨科清创室。
医生刚刚给武建明打完石膏出去，清创室里死一般寂静。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大刘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干警。
武建明坐在冰冷的手术床边，右臂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缓缓抬起头。
大刘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最敬佩的老队长，眼眶泛红，咬着牙开了口:“武队，李局命令，你的案子市局纪委接手了。得先把你的配枪下了。”
武建明没有发火，也没有挣扎。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刘，突然极其惨淡地笑了一下。
“电梯顶板上的弹痕，你查过了，对吧？”武建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大刘浑身一颤，死死咬着后槽牙，避开了武建明的视线:“武队，别让我难做。交枪吧。”
“好，挺好。你很敏锐，是个干刑警的好苗子。”
武建明苦笑着点了点头，极其艰难地用左手解开腰间的枪套，将那把五四式配枪放在了旁边的托盘里。
大刘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配枪。
“大刘，让兄弟们去门外守着吧。”
武建明深深地看了大刘一眼，“让我一个人静静。纪委的人来之前，我哪也不去。”
大刘紧紧攥着那把枪，又看了一眼颓丧到了极点的武建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大刘。”
就在大刘快要跨出门槛时，背后传来武建明极度沙哑的声音。
大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做个好警察。”
武建明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身上这身深蓝色的警服，“别像我一样。”
大刘后背猛地一僵，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什么也没说，咬着牙大步走出去，关紧了房门。
清创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武建明犹如一滩烂泥般坐在床边，胸口的警号在惨白的灯光下极其刺眼。
武建明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刚才放枪的那个托盘上。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护士刚刚用来割绷带、没来得及收走的手术刀。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极其隐蔽地伸了过去，一把将那枚薄如蝉翼的刀片死死攥在手心里。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陈建国的阴狠，而是当年他第一次穿上警服、在国徽前庄严宣誓的画面。
下一秒，他猛地仰起头，左手死死握住那枚锋利的手术刀片，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与决绝，对准自己的右侧颈动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切了下去！
“噗嗤！”
滚烫的鲜血犹如高压水枪一般，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清创室雪白的墙壁，也彻底染红了他胸口的警号。
门外的大刘听到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异响，心头猛地一沉，一脚踹开大门。
“武队！！！”
在大刘惊恐到极点的嘶吼声中，武建明庞大的身躯倒在血泊里，没有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