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噼里啪啦——”
一万响的红衣大地红被大奎用长竹竿挑着,在新建成的宿舍楼前炸得震天响,碎红纸屑混着浓烈的火药味,在初春的风里透着一股子痛快的喜气。
楼顶上,一条大红绸子迎风飘扬。
一百二十多号泥瓦匠和手艺人全聚在空地上,满脸黑灰和汗水,眼睛却亮得惊人,全死死盯着那栋崭新的大楼。
封顶交工!
二十天,一天不差。
五金厂的马厂长带着几个技术员,戴着安全帽上上下下转了整整两圈。
等他再走出来的时候,那张胖脸上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好!好啊!”
马厂长激动得一把攥住赵山河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赵老板啊,你这队伍简直是神兵天降!你们这个活儿干得,漂亮!刚才我和技术员拿着皮尺和靠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承重墙砌得笔挺,管线走得规矩,连楼梯扶手都焊得死死的。这不只是进度快,质量更是没得挑,比原先市建二公司的正规军干得都扎实!”
赵山河语气平静,不居功也不拿架子:“马厂长满意就行,兄弟们这二十天没日没夜地连轴转,总算没砸了五金厂的招牌。”
“没砸!绝对没砸!”
马厂长现在看赵山河就像看救星一样,拉着他直接进了临时办公棚,“走,咱们结账!今天必须结清!”
进了屋,马厂长从保险柜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砰”地一声放在办公桌上。拉链一拉开,里面全是捆得整整齐齐的十元大团结。
“二万块工程尾款,一分不少,财务昨天下午刚从农商行提出来的。”
马厂长把包往前一推,紧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条红塔山和一厚沓票证,一并塞了过去,“赵老板,这两条烟你留着抽。这一百多张肉票和副食票,是厂里内部的职工福利,权当我老马私人给外头那些拼命的兄弟们添个菜。”
在八十年代,国营大厂的肉票可是硬通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马厂长,敞亮。”赵山河没客气,直接把东西收下。
马厂长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赵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明年开春,厂里还要扩建两个新生产车间,市里的批文已经下来了。你要是信得过我老马,明年这活儿,我谁也不找,就等你带队伍来接。”
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干工程,最怕的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了马厂长这句准话,赵山河手底下的这支队伍,就算是彻底在西郊这片地界砸实了钉子、立稳了脚。
剩下的,就是开箱分钱,大口吃肉!
“一言为定。”
赵山河笑着伸出手,跟马厂长重重握了一下。
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出办公棚,外面的鞭炮声刚好停歇。
一百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整个工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赵山河走到人群正前方,直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露出里面成捆的大团结。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才三四十块钱的年代,二万块现金堆在一起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在场的所有汉子呼吸粗重、双眼发直。
赵山河看着大奎、陈老头和这群跟着他卖命的汉子,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楼盖完了,马厂长很满意!钱,拿回来了!”
赵山河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大奎,拿花名册!按人头算账!两块五一天,二十天五十块钱!今天现款现结,拿完钱,去领五金厂给的肉票,回家吃肉!”
“赵老板万岁!”
“谢谢赵老板!”
工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连陈老头都激动得直抹眼泪。
他们排着队,从大奎手里领过属于自己的那沓崭新的钞票。
有人把钱贴在脸上使劲闻着那股油墨香,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钱缝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领完钱的工人却没有一个急着散去,反而自发地聚拢过来,把吉普车围在中间。
队伍里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陈老头从三角地招来的那四十个手艺人。那个被挑中的干瘦老木工搓着粗糙的手,壮着胆子开了口:“赵老板,这活儿干完了,我们这四十个外地手艺人私底下商量过。在这城南地界上,跟着您干活踏实,不挨欺负不受气!您以后要是再包工程,只要言语一声,我们这帮老骨头随叫随到,就认准您了!”
这话说完,另一拨人不愿意了。
那是大奎带着的八十多个原班人马。他们可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工,而是常年在一起流汗吃大锅饭、建制完整的工程老底子。
大奎把手里的钱往兜里一揣,大步走上前,代表这群老兄弟直接表了态:“山河哥,他们四十个新来的不走,咱们这八十多个常年抱团的自家兄弟,就更不可能走了!”
大奎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群汉子,眼眶发红地吼道:“以前咱们跟着魏老三,被当成牲口使唤,下苦力还得整天提心吊胆怕烂账。这二十天,兄弟们算是彻底活明白了!跟着山河哥,腰杆子硬,拿钱痛快!以后咱们这支队伍,就死心塌地跟着山河哥干了,是不是!”
“是!死心塌地跟着赵老板!”
“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一百二十多号汉子,无论是常年抱团的老班底,还是刚入伙的技术骨干,此刻全扯着嗓子齐刷刷地吼了起来,声音震得工地上的脚手架都嗡嗡作响。
在这年头,出来卖苦力最怕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能遇到一个背景够硬、护着手下、按时发钱的老大,那绝对值得拿命去跟。
赵山河靠在车门上,看着眼前这群已经被他彻底收服的虎狼之师。
马厂长明年的新车间项目有了,手里这支一百二十人的工程队,今天也彻底打成了铁板一块。
人、钱、关系,全在这二十天里盘活了。
赵山河把手里的烟头弹进土坑里,皮鞋踩上去重重一碾。
班底有了,规矩立了,第一笔工程款,也安安稳稳地落进了口袋。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最难走的第一条大动脉,已经被他彻底打通。
路既然已经跑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