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夏。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街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燥热。
这正是时代车轮悄悄换向的当口。
头顶上那些国营大厂的铁饭碗看着还稳如泰山,但底下那些靠吃大厂残羹冷炙过活的街道办小集体、小作坊,已经在这场悄然而至的阵痛里摇摇欲坠,早发不出饷了。
周成从机修厂的门房里出来,把那张折了几道的介绍信重新塞回衣兜,顺着墙根走到树荫底下。
“留下名字,回去等消息。”
门房老头那句拖着长音的敷衍,周成这个月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
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在这年头,“回去等消息”就是彻底没戏的代名词。
自从年初从街道办小铁工厂被精简下来,他这个干了六年的熟练钳工,就彻底成了没人管的待业人员。
原本他心里盘算的是,俗话说荒旱饿不死手艺人,就算是没有了单位的编制,凭自己这一手机修和钳工的硬功夫,在这偌大的四九城里到哪不能混口饭吃?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这世道竟差成这样。
不说别的,除了红星机械厂早些年见机得快,硬着头皮转型去做皮草加工勉强活了下来,这四九城里大大小小的机修厂、配件厂,哪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别说对外头招新工人了,不往大马路上成批成批地裁人就算好的。
可你要让他去火车站货场扛大包、下苦力,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他堂堂一个六级钳工,多少年来都是在车间里凭手艺吃饭的体面人,现在混到去跟外地盲流抢拉板车、卸煤渣的力气活,他实在是弯不下这个腰。
虽说家里还有两口子这么多年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两百多块钱老底子,但半大小子正长身体,眼瞅着过完夏又要开学交学杂费,乡下老爹看病吃药每个月还得按时往回寄钱。
这日子光出不进,看着旧饼干盒里的钞票一天比一天薄,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
愁得周成整宿整宿地掉头发,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眼瞅着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自家媳妇为了补贴家用,也开始去街道办厚着脸皮求人,领些糊火柴盒、缝帆布手套的碎活儿。
每天晚上熬着眼睛凑在昏黄的灯泡底下干到后半夜,手指头都勒出了血口子,一天顶天了也就挣个一毛两毛。
周成靠在发烫的砖墙上,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半截昨天没舍得抽完的“经济牌”香烟。
擦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眼眶发酸,喉咙直发紧。
想找个正经营生,哪有那么容易啊。
周成把手里最后一口烟屁股使劲嘬到底,直到火星子烫着了手指头,才恋恋不舍地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叹了口气,拍拍裤腿上的土,顺着马路牙子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十字路口的国营副食店时,一个提着网兜的人影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来,正好迎头撞上了他。
“哎哟!老周?周哥!”
周成定睛一看,愣住了:“保国?”
眼前这人叫李保国,原先跟他在一个车间干活,是个四级钳工。
年初小铁工厂精简人员的时候,两人是一块儿卷铺盖走的。
前两个月周成在街上碰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李保国愁得胡子拉碴,衣服领子都洗脱了线,眼看着比自己还惨。
可今天再一看,周成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李保国不仅剃了头、刮了脸,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手里那个网兜里,竟然沉甸甸地装着两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一大块油汪汪、拿牛皮纸包着的卤猪头肉!
更扎眼的是,李保国另一只手里,夹着的居然是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
“保国,你这是……”
周成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兜里那包两毛钱的“经济牌”,“家里遇着什么喜事了?还是……街道给你分配新厂子了?”
“分什么新厂子啊,现在哪还有国营厂子要咱们这种没后台的闲人。”
李保国热情地拉住周成的胳膊,顺手把兜里那包还没抽完的大前门硬塞进周成的手里,压低了声音,脸上透着掩盖不住的红光,“周哥,兄弟我遇见贵人了!找着个正经凭手艺吃饭的肥差!”
周成心里一动,但多年国营厂职工的本能又让他警惕起来:“保国,你别是去火车站倒腾黑市票了吧?现在可是‘严打’,投机倒把进去就是脱层皮!”
“哪能啊!咱就是个手艺人,干不来那掉脑袋的事!”
李保国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周哥,还是干咱们的老本行——机修!修大卡车!”
“修车?”周成愣了一下,“市客运公司招人了?还是二汽机修厂?”
“都不是。”
李保国摆摆手,“是个私人大老板。人家手底下养着一个大车队,几十辆大卡车连轴转着跑拉沙石建材,天天都有磨损出毛病的,正缺咱们这种懂机修、能手搓零件的老把式!”
听到“私人”两个字,周成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脸色发沉:“个体户?保国,这能靠谱吗?这说白了就是给私人资本家扛活,名声不好听不说,这万一哪天倒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哎哟我的亲哥,这都哪年了,你还惦记着那虚名呢!”
李保国急得一拍大腿,指着自己手里的网兜,“个体户咋了?个体户也比咱们在家天天喝稀汤等死强啊!虽然这说出去确实没有国营大厂的铁饭碗好听,但人家给钱痛快啊!”
说到这,李保国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周成眼前重重地晃了晃。
“一天两块五!中午还管一顿大肥肉片子!最关键的是,人家大老板办事敞亮,天天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一天两块五?!”
周成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忍不住粗重了几分。
一天两块五,一个月下来就是七十多块钱!这比他当年在厂里当六级钳工的时候拿得还多!
他兜里那包两毛钱的烟瞬间变得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想起老婆昨晚对着旧饼干盒叹气的样子,想起手背上全是血口子的媳妇,想起儿子马上要交的学杂费。
脸面能当饭吃吗?
不管什么国营编制还是私人个体户了,只要能让家里人吃上肉,先去看看能不能把这现钱挣到手再说!
“走!”
周成猛地一咬牙,把手里的半包大前门死死攥紧,“保国,带路!我先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阵势!”
“得嘞!周哥你这手艺一露,绝对能把他们震住!”
李保国高兴地一拍大腿,提着网兜就走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