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嘎子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一把摘下蛤蟆镜,凑到车头前听了片刻,转头看向周成:“这就成了?”
周成拿起台子上的破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油污,头都没抬:“让师傅查一遍,没毛病就能拉活。”
二嘎子脸上那股子阴沉瞬间一扫而空,立马换上了一副满脸堆笑的表情。
他随手把蛤蟆镜往领口一挂,赶紧凑到周成跟前,语气那叫一个亲热:“我就说嘛!保国这小子怎么敢随便往我这领人,今天这是真给我请来了一尊活菩萨!周师傅,刚才兄弟我被南边催得脾气急,说话糙了点,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沓厚厚的现钞,拇指一捻,抽出一张大团结,双手直接塞进周成沾着油污的手里。
“十块,说话算话。周师傅,您拿着!”
周成手一僵,看着手心里的十块钱,喉结滚了滚。
还没等他开口,二嘎子已经掏出阿诗玛递过去一根,身子微微往前一探,满脸期待地问:“周师傅,您看您现在对咱们这待遇、干活的规矩,有什么要求没有?您尽管提!只要您肯留在这儿当大工,以后一个月我给您开一百二,中午跟着食堂吃肉。平时的烂活不用您沾手,您就专门坐镇给我修这些要命的疑难杂症,怎么样?”
旁边几个修理工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二,这比国营厂的八级工拿得都多!
周成攥着那张大团结,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一个月一百二,在这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节骨眼上,这笔钱不仅能救命,还能让他重新挺直腰板做人。
“没别的要求。”
周成答得极其干脆,“只要钱按月结,啥硬骨头我都能啃。”
“痛快!”
二嘎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李保国的肩膀,“保国,今天这事办得漂亮!那五块钱介绍费,下班去财务领!现在赶紧带周师傅去食堂吃饭,然后再带他去后边认认宿舍,挑个向阳的床铺!”
“宿舍?”
周成愣了一下,忍不住打量了一圈周围,“咱们这里还有自家住的房子?”
这年头,国营大厂为了分套筒子楼都能打破头,一个私人老板,竟然还为了员工盖了间房?
“是啊!”
二嘎子随手一指后头那排整整齐齐的红砖大平房,脸上透着掩盖不住的得意,“山河哥说了,咱们这儿好些兄弟家离得太远,来回折腾太耽误事,索性就自家在后院盖了这几排宿舍。反正咱们自家手里就有现成的施工队,找几十个泥瓦匠兄弟过来,搭几间平房也就是顺手的事。砖头洋灰都是自家的,干起来快得很!”
几间平房,几十个泥瓦匠,顺手的事。
周成听得直咋舌。
开着一百二的高工资,中午管一顿肉就算了,现在连自家住的房子都能拉起队伍说盖就盖。这做派,怎么比那些好几千人的国营大厂还要财大气粗?
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山河哥”,到底是个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
“行了,周师傅,你先跟着保国去安顿,有事咱们下午再说!”二嘎子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转身朝另一辆正在装货的卡车走去。
轰隆隆——
修好的卡车按了声喇叭,碾着碎石开出了大院。
周成低头,把那张十块钱小心地折好,贴肉塞进衬衫最里层的口袋,用力扣死了扣子。
“走吧周哥,先去食堂吃饭。”李保国拉着他往后头走。
两人顺着平房继续往前走。
绕过仓库拐角时,周成突然停住了脚。
透过一道敞开的铁栅栏门,他看到隔壁竟然还有一个更大的院子。里面停着十几辆崭新的东风大卡,十几个穿着统一蓝工装的司机正围着桌子领货单。
墙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红木牌子,油漆亮得晃眼:
山河公司——第二运输大队。
“山河运输大队……”
周成愣在原地,嘴里喃喃地念了一遍牌子上的字,猛地转过头看向李保国,“第二?那咱们刚才那个院……”
“那是一队,专跑沙石建材的。”
李保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解释道,“二队是跑长途货运的。专门从靠山屯那边收山货和皮子,送到红星机械厂去加工,弄完之后直接装车,全送往苏联老大哥那边去!”
听到“红星机械厂”和“送往苏联”,周成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他早上一路走过来,心里还在感慨红星机械厂见机得快、转型做皮草勉强活了下来。
弄了半天,原来那家大国营厂背后的运输大动脉和跨国生意,竟然也是捏在这个叫“山河哥”的私人老板手里!
“走吧周哥,先吃饭。”
李保国拉了一把彻底听傻了的周成,笑着往食堂方向走,“吃完饭借辆车子给你先回家通个气,下午回来我再慢慢给你介绍。咱们这老板本事可大着呢,你今天看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跟着李保国往后院走,还没等看见食堂的牌子,一股浓烈的猪油混合着大葱炝锅的霸道香味,就顺着风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挑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子走进去,周成又是一愣。
这所谓的食堂,竟然是用两间大仓库硬生生打通的,宽敞得惊人。
一排排长条木桌前,乌压压坐了几百号人。
有穿着崭新蓝工装的货车司机,有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装卸工,也有跟他一样满身油污的修理工。
整个大棚里热气腾腾,划拳的、吹牛的、扯着嗓子骂娘的,喧嚣声简直能把屋顶掀翻。
这种热火朝天、满是汗臭和活力的生猛劲儿,周成已经大半年没在死气沉沉的国营厂里见过了。
往打饭的窗口一瞅,周成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案板上堆着小山一样冒着热气的白面大馒头,旁边一字排开几个半人高的大铝桶。
食堂的饭菜好得让人不敢认。
打饭的胖大厨手里拿着那种平时用来舀水的大铁勺,手腕一点都不抖。
满满一饭盒的白面馒头,上面直接浇上一大勺油汪汪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切得简直比大拇指还厚。
周成端着滚烫的饭盒,随便在门槛边蹲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
第一口肉就着吸满肉汤的粉条进肚,他只觉得大半年来肚子里缺的那点油水、心里憋着的那口闷气,全给这一顿硬通货给顶顺了。
吃饱喝足,李保国擦了擦嘴,领着周成去了门房,借了辆半新的黑皮大金鹿自行车推给他。
周成跨上车,用力蹬开脚踏板。
夏天的风迎面扑来,吹干了他额头上的热汗,也吹散了这大半年来压在心头的那股子憋屈。
他一边猛蹬着车,一边时不时隔着洗得发薄的衬衫,用手掌压一压贴着心口那个装钱的口袋。
那里面叠着一张大团结。
是现钞,是活路,是他周成这身六级工的真本事还能养家糊口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