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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真大拿!

    两人顶着毒花花的日头,顺着城南火车站货场的方向一路走到了郊外。

    越往前走,路上的大卡车和拉着沙子的拖拉机就越多,扬起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转过一个大弯,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占地极大的大院。

    院墙是用红砖临时垒的,连洋灰都没抹匀,但两扇大铁门却敞得极宽。

    院子里停着七八辆满是泥浆和灰土的解放牌大卡车,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电焊的焦糊味,还有人扯着嗓子骂娘的吆喝声。

    周成跟着李保国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正中间一辆趴窝的卡车前,几个浑身油污的修理工正围着掀开的引擎盖急得团团转。

    站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的,是个精瘦的年轻男人。

    这人打扮极其扎眼,大热天的,身上居然敞怀穿了件黑色的翻领真皮夹克,脸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蛤蟆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还斜叼着半根阿诗玛。

    正是跟着赵山河水涨船高、如今管着整个车队的二嘎子。

    “这他妈都趴窝一上午了!大壮哥在南边工地反复的催沙子,急得直跳脚,结果你们几个就在这给我大眼瞪小眼?我每个月大把的现钞砸下去养着你们,真遇到事儿了,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二嘎子夹着烟的手指着几个修理工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

    下面一个老修理工苦着脸擦了把汗,委屈地喊道:“嘎子哥,真不是咱们不尽心。这化油器里头的针阀磨秃了,供不上油。咱们手里没原厂的新配件,去机电公司买还得要计划内的批条子,这没法整啊!”

    “没配件就不修了?!”

    二嘎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黑皮鞋重重碾上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不管你是用锉刀还是砂纸,今天这车必须给我发动起来!”

    修理工急得直拍大腿:“嘎子哥,那可是精细活,差一丝一毫这油都供不上,咱们这几个人哪有那手搓精密零件的手艺啊……”

    二嘎子正要继续发作,李保国赶紧拽着周成挤了进去,陪着笑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嘎子哥!消消气!配件他们弄不出来,那是手艺不到家!您看我把谁给您请来了!”

    二嘎子闻声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工作服、满脸沧桑的周成:“这谁啊?”

    “我原先厂里的老大哥,周成!”李保国拍着胸脯大声介绍,“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六级钳工!闭着眼都能车出带丝扣的轴承,这手艺绝对是大拿!”

    “大拿?大拿个屁!”

    二嘎子冷笑一声,把嘴里的半截阿诗玛狠狠啐在地上,指着李保国的鼻子就开骂,“保国,你小子自从进这院,这他妈都给我招来几个大拿了?”

    “啊!这次是个六级钳工,上次你弄来个号称修了十年大车的,修了半天连个分电器都没整明白!再上次那个更牛逼,仗着进厂早资格老,还他妈想当修车班的领头,让他钻车底打个下手,还敢给我甩脸子摔扳手!你小子是不是为了赚我那几块钱的介绍费,天天搁大马路上捡草包往我这儿塞?”

    “嘎子哥,我哪敢呐!那前两个确实是看走眼了,但今天这回绝对不一样!”

    李保国急得直拍大腿,一把抓过周成那双布满老黄茧、指节粗大的手,“您看看他这手!这可是真在机床前头磨了半辈子的硬功夫!”

    二嘎子低头瞥了一眼。

    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吃透了机油洗都洗不掉的老手摆在眼前。他倒不是故意摆谱跋扈,实在是南边工地催沙子催得火烧眉毛,急得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看这手上的老茧,确实是干过几年硬活的。”

    二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但还是透着警惕,“但谁知道你小子会不会为了挣那五块钱介绍费,随便拉个种地打铁的农民来糊弄我?”

    他转过头,隔着墨镜看着周成,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院子中间那辆掀着引擎盖的解放牌卡车。

    “这样吧,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周成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周成。”

    “好,周成同志。”

    二嘎子点点头,下巴往卡车那边一扬,“今天我哥南边工地急着用车,你要是真有本事,看出来是什么原因就给我修什么。如果今天能把这车修好,我当场给你拿十块钱现洋!如果修不好也无所谓,这也快到饭点了,等下你去食堂跟着吃顿饭,吃完饭你就回去,路费我给你报销了。”

    十块钱。

    旁边几个浑身油污的修理工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对二嘎子砸下来的重赏,周成没吭声。

    在这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老婆数硬币的叹息,和儿子下半年的学费。

    这十块钱,足够全家人买米买面,安安稳稳地对付过这个月了。

    周成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攥得变了形的那半包“大前门”塞进李保国手里。

    他没说一句废话,直接大步走到趴窝的卡车前。

    那双沉稳的老眼扫了一眼拆得七零八落的化油器,随后转身走向旁边放着破旧台钳和几把锉刀的工作台。

    “保国。”

    周成头也没回,声音沉得像块铁:“去废铁堆里,给我找一截报废的自行车气门芯,要黄铜的。再给我拿一把最细的什锦锉。”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修理工全愣住了。

    用自行车气门芯搓卡车化油器的针阀?!这不是扯淡吗?!

    李保国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从墙角的废铁堆里翻出一个沾着泥的黄铜气门芯,连同一把锉刀递了过去。

    周成接过东西,往破台钳上一夹。

    接下来的一幕,让周围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修理工,硬生生把嘴闭上了。

    周成的手太稳了。

    那把细小的什锦锉在他手里就像长了眼一样,“嚓、嚓、嚓”的声音枯燥却极其均匀。

    金黄色的铜粉簌簌往下掉,原本粗糙的气门芯,愣是在他这双粗糙的大手里,一点点现出了严丝合缝的锥角。

    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

    周成吹掉上面的铜屑,拿着那枚黄铜小件走到卡车前,三两下塞进化油器,拧紧螺丝,扣上盖子。

    “摇车。”

    周成退后半步。

    旁边一个看傻眼的修理工赶紧抓起摇把子,插进车头底下死命摇了几圈,猛地一拽。

    “轰——突突突突!”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原本死气沉沉的解放牌大卡车,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发动机怠速稳得没有一丝杂音。

    “神了!真他妈神了!”

    修理工激动得直拍大腿,“连个毛刺都不带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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