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边刚擦黑。
山河公司大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粗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连着几声震耳欲聋的高音气喇叭,震得大铁门嗡嗡直响。
“回来了!二队回来了!”
院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干活的工人们瞬间停了手,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两扇沉重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辆接一辆满是泥水和尘土的东风重卡,排着长龙缓缓开进大院。
二嘎子原本正掐着腰站在院中央骂骂咧咧地指挥卸货,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这条跨国线太险,不看到人和货全须全尾地回来,谁心里都没底。
他大步迎着头车走过去。
头车在一阵刺耳的气刹声中停稳。
副驾驶的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从那两米多高的车厢里,先探出来的不是押车的兄弟,而是一只穿着红色塑料小凉鞋的小脚。
紧接着,一个六岁左右、穿着一身鲜艳的苏联“布拉吉”碎花小洋裙的小丫头,扒着车门把手往下出溜。
“嘎子叔!”
小丫头一偏头,热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透着机灵,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我回来了!”
二嘎子脚下一顿,夹在手指缝里的半截烟差点掉在鞋面上。
“我去……”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这洋气的小丫头,“妞妞,你还真跟着你爸去江那边了?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爸是带你在市里兜风呢!你这小胆子也太肥了!”
妞妞咯咯一笑,从小花裙的兜里摸出一个画着金发小人的木头套娃,在二嘎子眼前晃了晃:“嘎子叔,这是毛子叔叔给我的!”
说着,她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红盒子,踮起脚尖塞进二嘎子手里:“毛子叔叔还要我把这个带给翠儿姐姐。他说,祝你们新婚快乐。等过几天嘎子叔结婚办事,他那边有点麻烦,来不了啦,说什么……让你多担待,别见怪。”
二嘎子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盒子,随手掂了掂,咧嘴乐了:“嘿,伊万这老小子,现在怎么越来越客气了?”
正说着,驾驶室另一侧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沾满灰土的军绿色背心、满脸胡茬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随手关上车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厚重的劳保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他眼底布着连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但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
“山河哥!”
二嘎子迎上去,顺手把红盒子揣进兜里,压低了声音,“一路上还顺当吧?我看伊万这老小子这次客气得有点反常,还专门托妞妞带话,他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山河嗓音沙哑,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二嘎子连忙擦了根火柴凑过去点上。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眼神微微一沉,透着股冰碴子味:“货都妥了。但苏联那边风向越来越邪乎,怕短时间有点大动荡,怕多多少少会影响咱们入冬之后的皮草大单,得提前做点两手准备了。”
二嘎子听完心里一紧,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刚想张嘴细问,就被赵山河抬手打断了。
“行了,这事儿一句两句扯不清楚,等明天开碰头会再说。”
赵山河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语气瞬间恢复了雷厉风行:“你现在就去安排人手,明天一早下站台提货,兵分两路。第一路,把那三车皮尿素连夜押送到县农资社。这是李书记死盯着要的政治任务,马上要搞秋播种冬小麦了,下面十几个公社都眼巴巴等着这批化肥下地当底肥,一袋都不许截留,全送过去!”
“明白!”二嘎子神色一肃,立刻点头。
“第二路,”
赵山河目光一凛,指向院里停着的那排重卡,“那两车皮特种钢,直接拉回咱们后院的修理铺。北边入冬早,咱们得提前准备。等路面一上冻,普通的车架子根本扛不住北边的烂路。你去通知修理组,马上要把焊机和切割机都准备好,趁这几天放假,把二队所有跑长途的大车底盘,全给我拿这批钢材加固一遍!”
“成,哥,我记着了。”
二嘎子答应下来,回头朝修理棚那边招了招手。
“周师傅!来一下!”
周成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见喊声,赶紧站起身,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刚才就看见赵山河了。
这个从头车上下来的男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哥,这就是我新请来的师傅,周成。”
二嘎子把人往跟前让了让,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保国原来厂里的,六级钳工。昨儿那辆趴窝的车,就是他修好的。”
“赵老板。”
周成站住脚,略显拘谨地打了声招呼。
赵山河目光落在他身上,特意扫了一眼他指甲缝里那层洗不掉的黑油泥,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朝他点点头:“周师傅,有真手艺。这两天大热天的,辛苦了。”
“应该的,端咱们的饭碗,就得干出这分量的活。”
周成沉声应了一句。
看着眼前这男人身上没半点虚架子,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赵山河正要再交代两句,沾满灰土的背心下摆忽然被人用力扯了扯。
他低下头。
妞妞仰着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苏联套娃,嘴巴已经委屈地撅了起来。
“爸爸,你还要说多久啊?”
“怎么了?”
赵山河身上那股子生猛气场瞬间散了,嗓音不自觉地放低。
“你在车上就说,到了就回家……”
小丫头越说声音越小,拿手背揉了揉被汗水蛰得发酸的眼睛,“我想妈妈了。”
赵山河顿了一下,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把她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碎发拨开。
“困了?”
妞妞倔强地摇摇头,可刚摇到一半,就张着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旁边站着的二嘎子和几个糙汉子见状没憋住,全都咧着嘴哄笑起来。
赵山河也跟着乐了。
他一把将闺女软绵绵的小身子捞了起来,稳稳托在结实的手臂上。
他冲周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行,不说了,咱们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