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飞驰,回到城南那片逼仄的国营厂平房家属院时,正赶上家家户户生炉子做午饭。
满胡同都是呛人的煤烟味和各家各户葱花炝锅的香味。
周成推着车走到自家那扇掉漆的破木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媳妇压着嗓子的数落声,中间还夹着儿子小伟怯生生的一句:“妈,我饿了。”
“饿饿饿,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喊饿!作业写完没有?!”
“没……没有。”
小伟的声音打着颤,带着明显的哭腔,“老师说……要交两块五的学杂费。不交钱就不给发新本子,也不让写作业了……”
周成推着车走到自家那扇掉漆的破木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儿子小伟怯生生的一句:“妈,我饿了。老师说……明天再不交两块五的学杂费,就不让去上课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碗筷磕碰的轻响。
“知道了。”
媳妇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疲惫,“先洗手吃饭。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妈下午去想办法。”
周成站在门外,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热得发闷。
掉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一小碟咸菜疙瘩。桌子另一头,还高高堆着几百个没糊完的火柴盒,散发着劣质浆糊的酸气。
媳妇系着围裙站在逼仄的灶台前,额头上全是被煤炉子烤出来的细汗。小伟低着脑袋坐在板凳上,正拿手背偷偷蹭着眼睛。
听见动静,媳妇转过头。
看见两手空空的周成,她眼底闪过一丝黯淡,但什么抱怨都没说,只是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洗把手吧,锅里还有半碗粥,我给你盛。”
周成没动。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那一堆几厘钱一个的火柴盒,大步迈进屋,走到八仙桌前。
在媳妇疑惑的目光中,周成慢慢解开衬衫最里层的那颗扣子,两根粗糙的手指探进去,把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大团结夹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把那张十块钱轻轻、却极有分量地拍在了桌子上。
蓝黑色的钞票,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扎眼。
媳妇盛粥的手僵在了半空,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开口:“老周……这、这钱哪来的?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啊……”
周成看着媳妇担惊受怕的样子,干裂的嘴唇终于往上扯出了一丝笑意。
“凭手艺挣的。修了一辆大卡车,十分钟,十块钱。”
周成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声音平稳:“我找着活了。给人当大工,一个月一百二,中午管一顿肉,钱按月结。”
他伸手摸了摸小伟的脑袋,看向眼眶瞬间红透的媳妇。
“拿两块五去给小伟交学费,剩下的去割两斤肉,买点白面。等我下个月发了全薪,咱们就把咱爸接过来,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好好看看病。”
周成声音微哑,一把将桌上那堆沾满劣质浆糊的火柴盒推到一边。
“以后别糊这些破纸盒了。咱家,好起来了。”
媳妇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一把捂住脸,蹲在地上,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泣不成声。
大半年来受的白眼、挨的饿、担的怕,全随着这压抑的哭声发泄了出来。
小伟虽然还不全懂,但也知道家里不用挨饿了,更不用被老师赶出教室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脏兮兮的小手帮妈妈擦着眼泪。
周成坐在长凳上,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那束阳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大半年的浊气。
下午一点半,周成提前半小时回到了山河公司的大院。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二话没说,直接要了工具,钻进了一辆趴窝的东风卡车底下的修车地沟里。
地沟里满是刺鼻的机油味。周成仰着脖子,拿着扳手正跟生锈的传动轴死磕,头顶上的光线突然被挡住了。
李保国蹲在地沟边上,手里捏着两瓶刚起开的北冰洋汽水,笑着朝下递过去一瓶:“周哥,你这也太拼了。不是让你下午两点再来吗?怎么连个午觉都不睡就钻进去了?”
周成放下扳手,用满是黑油泥的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接过带着凉气的玻璃瓶,仰起脖子灌了大半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睡不着。”
周成拍了拍旁边那堆刚拆下来的旧零件,声音透着股踏实:“拿了老板一百二的工钱,中午还白吃了一顿肉,不把活干在明面上,这钱我拿着烫手。刚才我扫了一眼,院里趴窝的车少说还有五六辆,这都是等着拉货赚钱的摇钱树,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李保国听完,忍不住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哥,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这脾气,绝对对咱们老板的胃口。咱们山河哥最敬重的,就是凭真本事吃饭、干活不惜力的硬汉子。”
李保国顺手把空汽水瓶搁在地上,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不过周哥,这五六辆趴窝的车你先挑两辆轻伤的应急就行。你得留点精神,准备接个大活。”
周成一愣,从地沟里探出半个身子:“什么大活?”
“咱们二队跑长途的那些大车,这两天马上就要从北边回来了。”
李保国指了指北边的方向,神神秘秘地说:“那可是去苏联那边送货的重车,来回几千公里,走的全是烂路。等那十几辆大车一进院,全得做大保养大检查,到时候整个修理组就指望你一个人挑大梁了。只要把这批车伺候顺了,咱们老板绝对有大红包赏下来!”
周成听得心里一震。
十几辆跑跨国长途的重载卡车。
这手笔,这买卖的规模,再次刷新了他对这个私人公司的认知。
他没再多问什么,把剩下的半瓶汽水一口喝干,瓶子塞回给李保国,转身抄起扳手,再次仰躺到了车底。
“知道了。替我跟嘎子兄弟带句话,只要配件供得上,这院里所有带轮子的,我周成包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