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也不躲,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任由滑头的黑龙扒着他的裤腿乱嗅。
他只是伸出粗糙宽大的手掌,在青龙凑过来的大脑袋上安抚地呼噜了两把,语气沉稳地喊了一声:“哥,嫂子。”
二嘎子则躲在大壮身后,指着黑龙嚷嚷:“去去去,黑龙你这憋犊子玩意,闻见肉味儿就不认识人了是吧?”
林秀笑着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黑龙,青龙,一边呆着去!”
两条狗听见女主人的动静立马老实了,呜呜叫了两声,摇着尾巴退到葡萄架边上。
林秀迎上前,没好气地白了二嘎子一眼:“你多大人了还跟狗闹腾。山河刚吃了几口热乎饭,赶紧过来坐。”
大壮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语气恭敬稳重:“嫂子,刚在镇上切的猪头肉和粉肠,麻烦你给切一下盘。”
“行,你们哥仨先坐着说话,我这就去切。”
林秀利索地接过油纸包,又低头摸了摸妞妞的脑袋,“妞妞,跟妈去灶房,别在这儿耽误你爸他们喝酒谈事。”
“大壮叔!嘎子叔!”
妞妞脆生生地叫了人,还不忘把手里的木头套娃举高,“看!我也有礼物!”
大壮看着小丫头,冷硬黝黑的脸上难得扯出一丝憨厚温和的笑,宽大的手掌轻轻虚盖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妞妞长高了,胆子也大了。”
二嘎子在旁边啧啧称奇:“可不咋地!咱大侄女去了一趟江那边,成洋娃娃了!哥,你是真敢干,这大远的路真带着孩子跑。”
赵山河用湿毛巾擦干净手,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指了指旁边的空板凳:“少扯淡,赶紧坐。杯子在石桌底下,自己拿。”
大壮和二嘎子拉开板凳坐下,用牙“咔吧”一声咬开北大荒的瓶盖,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葡萄架下散开。
赵山河摸出压瘪的大前门,扔给两人一人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借着二嘎子凑过来的火柴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壮,直奔主题:“大壮,下午我要嘎子交代你挑人的事,都安排妥了?”
大壮端起粗瓷茶缸,咽下一大口辣嗓子的北大荒,放下杯子沉声应道:“哥,你放心,早就都安排好了。我从南边工地抽了五十个手脚最利索的小伙子,分了两班倒。这会儿人都光着膀子在站台那边等着了,只要车皮一靠站,立马连夜卸货装车。天亮前保证把那三车皮尿素全给李书记送进农资社的库房,绝对不会耽误事。”
赵山河点点头,拿起酒杯跟大壮碰了一下:“这事干得利索。这批尿素是李书记盯着要搞夏玉米追肥的政治任务,县里十几个公社都眼巴巴盼着,这节骨眼上,咱不能给他掉半点链子。”
二嘎子在旁边听见这话,顺手给赵山河把酒添满,咧嘴道:“哥,你放心吧。站台那边我下午也去看过,车皮什么时候进来、从哪条货线卸,大壮都跟铁路那边的人对好了。只要火车一靠站,咱们的人直接上,不会耽误。”
“尿素的事不怕出岔子就行。”
赵山河端起酒杯,仰头抿了一口,又看向二嘎子:“特种钢呢?”
“这个更好办。”
二嘎子夹着烟,往石桌边上弹了弹烟灰,“两车皮钢材我已经让一队腾了六辆车出来。明早尿素往县里走,钢材直接往修理场拉。周师傅我也跟他说了,那老头一听是给二队改底盘,比我还来劲,下午已经带人把焊机、气割那些家伙事儿全翻出来检查了一遍。”
说到这里,二嘎子忍不住乐了一声。
“哥,你这回是真给我捡到宝了。”
“那个周成?”
“就他。”
二嘎子一拍大腿,“这老头手是真硬!昨天一辆解放趴窝,一院子的修理工折腾半天没整明白,他拿块破黄铜,几下就把零件给配出来了。今天又连着收拾了两辆车,底下那些原本还有点不服他的老师傅,现在一个个周师傅长、周师傅短,叫得比谁都亲。”
大壮听得也来了兴趣:“真这么厉害?”
“骗你干啥?”
二嘎子撇了撇嘴,“咱现在车越来越多,最缺的就是这种能镇场子的老师傅。以前车一坏就得求人,配件没有还得停在那里等。以后修理铺真要让他带起来,光一年少趴几辆车,就不知道能省多少钱。”
赵山河听完,手指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能省钱是好事,但让老周抓紧改底盘,不光是为了省修车钱。”
赵山河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在石桌上一点点碾灭,眼神在夜色中冷了下来,“是为了防备以后要蹚更难走的路。”
二嘎子和大壮对视了一眼,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收敛了,都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大壮放下酒杯,瓮声瓮气地问:“哥,大门口你就说风向邪乎,到底咋回事?伊万连嘎子的贺礼都提前让妞妞带回来了,是不是那边要出大乱子?”
赵山河拿起酒瓶,给三人的茶缸子重新满上。
“老毛子上面在搞大动作,严打反腐。”
赵山河端起粗瓷茶缸,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这次出关,明面上的卡子多了一倍,查车的全换了生面孔。虽说咱们手里攥着批文,走的是正经的边贸手续,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那边现在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底下那些人难免会借着由头卡咱们的脖子。哪怕不吃拿卡要,光是在口岸找茬给咱们压上十天半个月的货,也会要我们难受好一阵子。所以,咱们必须得提前做好两手准备。”
二嘎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半截烟都忘了抽:“哥,那咱们怎么准备?现在南边的工地和县里的物流也就能混个温饱,真要是北边这条大动脉卡住了,手底下这百十号兄弟吃啥?”
赵山河仰头把杯里的半缸子酒干了,把粗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
“北边要是真卡住了,咱们就往南走。”
赵山河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野心,“去南方,去那些改革开放更早的沿海特区。”
大壮和二嘎子都愣住了。
对他们这些一直在北方黑土地上打转的人来说,南方特区听着就像是天边上的事。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点没底:“哥,去南边?可咱在那边两眼一抹黑,连个认识的带路人都没有啊。”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没人咱们就自己去蹚。”
赵山河拿起筷子,在石桌上用力划了一道,“南边比咱们这儿开放得早,政策活泛,遍地都是新建的厂房和倒腾新鲜玩意儿的老板。他们缺原材料,缺咱们北方的木材、特种钢,更缺能跨省拉大件的车队。”
“咱们手里现在有车有人,二嘎子,明天尿素卸完,你就去问那个周成,看看他能不能把矿上和国营大厂淘汰下来的那些报废卡车给重新拼起来。要是他真有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咱们还可以直接在县里包个大场地,专门干这翻新旧车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