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傍晚，天边刚擦黑。
靠山屯的上空飘着家家户户炒菜炝锅的油香味。
这两年赵山河外头的买卖越铺越大，车队跑线、货场装卸，还有南边大市场新开的工地，到处都缺人手。
他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就从屯子里挑了几十个知根知底的青壮年出去跟着干。
一人发财，全村沾光。如今的靠山屯早不是前些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土窝子了，家家户户不仅翻修了院墙，连大人的做派都透着股吃饱穿暖的悠闲劲儿。
老少爷们端着大瓷碗蹲在门口呼噜噜扒饭，碗里头隔三差五就能见着油汪汪的肉片。
赵山河让妞妞骑在自己脖子上，溜达着往村东头走。
“山河回来啦！”
“哟，山河哥！这次去北边一路上挺顺当啊？吃了没，上家里整两口？”
一路上，端着饭碗的乡亲们看见他，不管辈分大小，全都赶忙放下筷子，满脸堆笑地主动打招呼。
赵山河也没端着大老板的架子，笑着从兜里摸出烟，沿路散了一圈，这才在众人敬畏又热络的目光里，走回了自家那座红砖大院。
院墙顺着地势加高了半米，门面是两扇厚实气派的黑漆大铁门。
推开门，里头宽敞的院子早铺上了平整的水泥地，正房也换上了亮堂的大玻璃窗。
“汪！”
厚重的铁门刚推开一条缝，两道半人高的黑青色影子就“嗖”地一下从院墙角落里窜了出来。
是很久没露面的黑龙和青龙。
这两年家里伙食好，这两条狗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比两年前壮实了一大圈。
滑头的黑龙动作最快，尾巴摇得像个风火轮，直扑到赵山河腿上，扒着他的裤腿“呜呜”直叫唤，一个劲儿地拿大脑袋往他手里蹭，拼了命地讨好。
青龙则稳重得多。
它一身纯青色的皮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冷厉的亮光，像头小牛犊子似的站在两步开外。
看清是男主人回来了，它警惕的眼神这才柔和下来，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尾巴，像个称职的老护卫一样，老老实实地蹲守在门边看家。
“去去，一边玩去，热不热啊你。”
赵山河笑着拿膝盖顶开黏人的黑龙，扛着妞妞大步往里走。
院子中央搭着个宽大的葡萄架，旁边新砌的水泥池子里，正用刚压出来的拔凉井水镇着一个滚圆的大西瓜。
葡萄架下，林秀穿着件素净的的确良短袖，正拿着蒲扇轻轻驱赶着蚊子。石桌上的饭菜用防蝇纱罩盖得严严实实。
听见狗叫和大门的响动，林秀猛地站起身。
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她看见那个半个月没见、满脸胡茬的男人，正扛着闺女大步跨进门槛。
“回来了……”
林秀眼眶微微一热，赶紧快步迎上去。
她没顾上管孩子，第一眼先上上下下把赵山河打量了一圈，见他全须全尾、连块油皮都没破，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埋怨和心疼：“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连个准信都没有……赶紧把孩子放下来，这大热天的，你们爷俩贴一块儿不嫌捂得慌？”
赵山河咧嘴一笑，把闺女稳稳地放在了平整的水泥地上。
还没等他开口，妞妞已经献宝似的冲到林秀跟前。
她把怀里那个木头套娃高高举了起来，小脸蛋上全是得意，大声炫耀着：“妈！你看！这是伊万诺夫那个毛子叔叔给我的！我可厉害了，这次我坐大卡车去了江那边，一路上谁都不敢拦！我爸说了，有我坐镇，那些大马猴都得给我让路！”
林秀看着闺女热得通红的小脸和那身鲜艳的苏联碎花裙，又好气又好笑。
她掏出手绢，一边给妞妞擦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没好气地剜了赵山河一眼：“你就惯着她吧！几千公里的烂路，你也真敢带着这么大点的孩子往江那边跑，心怎么就那么大？”
“我赵山河的闺女，早晚得见见大阵仗。再说了，有我盯着，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赵山河走到水池边，直接拧开水龙头，把脑袋凑在凉水下痛痛快快地冲了一把，甩着头上的水珠笑道，“这不是好好的给你带回来了吗？”
林秀懒得跟他抬杠，转身走到石桌前，揭开上面的纱罩子：“行了行了，赶紧洗干净手吃饭。听见屯子外头那震天响的气喇叭，我就估摸着你们该到了，这饭菜我都去灶房热好几次了，再热下去肉都该化了。”
桌上摆着冒热气的红烧肉、凉拌西红柿，还有一笸箩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
他没急着拿筷子，而是借着院里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看着林秀给妞妞夹菜的背影。
外头是几千公里的风沙烂路、刀口舔血的尔虞我诈。
只有此刻坐在这葡萄架下，看着眼前的热饭热菜，听着老婆不轻不重的埋怨，他那颗悬了大半个月的心，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落回了肚子里。
赵山河随手捏了一块西红柿塞进嘴里，酸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压住了满身的疲惫和燥热。
“还是家里的饭香。”
赵山河嚼着西红柿，眼底泛起一丝柔和，轻声感叹了一句。
林秀递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赶紧吃，吃完了去屋里拿风扇吹吹你那一身汗味儿。”
赵山河咧嘴一笑，顺手接过筷子。
他没再说话，直接抓起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掰开，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去，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在北边连着啃了半个月发硬的列巴和干咸菜，这一口油汪汪的家常肉下肚，浑身的汗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
微风穿过葡萄架，两只狗趴在脚边直哼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妞妞呼噜噜喝粥的声音，透着一股踏实到骨子里的安宁。
林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的那点埋怨早就化成了心疼。
她转身去水池边，用井水投了一把干净毛巾，走回来糊在赵山河脸上：“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擦擦脸，一脖子的黑泥。”
才发现番茄还能给章节配插图，就试着弄了一张，感觉还挺有那味儿的，哈哈哈。
赵山河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顺手从军绿色大裤衩的兜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拍在石桌上。
“这次皮草和倒钢材的利润。除掉给底下兄弟们发的奖金和买配件的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明天你拿去信用社存上。”
林秀看都没看那厚厚一沓钱，只是随手把信封扒拉到一边，伸手给妞妞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这两年家里的钱越堆越高，她早就过了当初看见大团结就两眼发直的阶段了。
“钱不钱的现在都是个数，”林秀轻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他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只要你们爷俩每次都能全须全尾地进这个院子，比啥都强。”
微风穿过葡萄架，吹散了夏夜的几分燥热。
赵山河听着这话，心头一热，刚想伸手去抓媳妇的手，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嚷嚷声。
“哥！嫂子！我们来蹭饭啦！”
话音没落，二嘎子、大壮和保国几个人手里提着油纸包和两瓶北大荒，哐当一声推开了大铁门。
原本趴在桌下的黑龙和青龙瞬间竖起耳朵，“汪汪”叫着扑了过去。
院子里的宁静一下子就被这股糙汉子的热闹劲儿给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