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灌进破庙,吹得神像上的蛛网一颤一颤的。
苏无为坐在门槛上,盯着手里半块干饼子,发了半天呆。
饼子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硌牙,得就着水泡软了才能咽。
他嚼着泡软的饼糊糊,眼睛盯着光幕上那行字:
“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
准确说,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抬头看天。
十月初二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距离十月初九正午,还有整整七日。
七日寿数,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差十九个时辰又三刻钟。
苏无为把饼糊糊咽下去,又掰了一块泡进碗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惊澜拎着个陶罐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把罐子递给他:“喝。”
苏无为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药味儿,苦得能熏死苍蝇。
“啥?”
“补血的。”裴惊澜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阿沅,就是那个治疫病的小姑娘,上回给的方子,我在后头找了半天才找齐这几味。”
苏无为愣了愣,低头看那罐药汤子,黑乎乎的,上头漂着几片不知什么叶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咽下去!”裴惊澜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都熬了两个时辰,你敢吐?”
苏无为被拍得差点把碗扣脸上,硬着头皮把那口药咽下去,苦得舌头都麻了。
他龇牙咧嘴地灌水,灌完水又灌水,折腾半天才缓过来。
“这啥方子?”他嗓子都苦哑了,“阿沅确定是给人喝的?”
裴惊澜没理他,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喝完。别糟蹋。”
苏无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汤子,叹了口气,捏着鼻子一口闷。
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裴惊澜熬药汤,补血养气,寿数养回快了半成,持续六个时辰”
苏无为愣了愣,看着那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渣子,忽然咧嘴笑了。
有点甜。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山寨里到处都是人——程咬金蹲在墙角磨他那把抢来的刀,磨得霍霍响,一边磨一边嘟囔“等俺砍了那姓王的”。
秦琼躺在破席子上,腿上的伤口换了新布带,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昨日亮多了。
罗士信在旁边守着,手里攥着根木棍,跟守灵似的,谁靠近瞪谁。
牛进达带着几个人在修寨墙——这山寨废了多年,墙塌了一半,不修的话,随便来一队人马就能冲进来。
裴仁基坐在石头上,跟裴行俨说着什么,父子俩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裴行俨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跟猎鹰似的。
袁天罡站在山寨最高处那棵老松树下,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正对着一块石板比比划划。
李淳风蹲在旁边,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嘀咕几句。
苏无为走过去。
“算完了?”他问。
袁天罡头也不回:“算完了。”
“结果呢?”
袁天罡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瞧什么稀罕物件。
“没有结果,只有变数!”接着他又缓缓道,“若要在那日对付菩提流支、涤净王世充体内的妖气,须提前一日摸进皇城,布下阵法。”
苏无为皱眉:“提早一日?那不是初八?”
袁天罡点头。
“初八夜里,子时一过,阳气开始回升。到初九正午达到顶峰。”李淳风在旁边补充,“阵法须在阳气最弱的时候布下,然后在阳气最强的时候催动。这样力道最大,对妖物的压也最狠。”
苏无为听懂了。
就是说,要在初八夜里摸进皇城,把阵布好,然后藏起来等十几个时辰,等到初九正午再发动。
他低头看光幕:“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今日是初二。
初八夜里……那就是六日后。
六日后,他的寿数还剩多少?
他飞快地盘了一笔账:每日寻常耗六个时辰,六日就是三十六个时辰。
此刻有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也就是四十一个时辰又一刻钟。
六日后,还剩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够做什么?
不够。
除非……这六日里能收到足够多的震动,补上寿数。
苏无为抬头看向山寨里的那些人。
程咬金还在磨刀。
秦琼躺在席子上。
罗士信握着木棍。
牛进达带着人修寨墙。
裴仁基和裴行俨在说话。
裴惊澜不知又跑哪儿去了。
暗处,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盯着这边——秦无衣。
加上李淳风、袁天罡。
这支队伍,是他决战的最大倚仗。
他忽然开口:“六日后,我要进皇城。”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看向他。
程咬金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去干啥?砍那姓王的?”
苏无为摇头:“布阵。”
他把袁天罡方才说的话简单重述了一遍。
说完,众人沉默。
秦琼头一个开口:“要多少人?”
苏无为想了想:“越少越好。人多了容易被发觉。”
“那就我跟你去。”秦琼撑着席子想坐起来,被罗士信一把按住。
“二哥你腿都这样了,去啥去!”罗士信急眼了,“俺去!俺腿好!”
苏无为看着罗士信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史书上这人二十三岁就战死了。
他摇摇头:“你不成。”
“凭啥?”
“你太冲。”苏无为看着他,“进了皇城,得藏十几个时辰。你能忍住不吭声?”
罗士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咬金哈哈大笑:“小罗子,被戳中了吧?俺说你不行你还不服,看看人家苏公子,一眼就瞧出你啥德行!”
罗士信气得直瞪眼,但说不出驳的话。
程咬金笑完了,拍拍胸脯:“那就俺去!俺能藏!”
苏无为看着他,想了想:“你也不成。”
“凭啥?!”
“你身板太大。”苏无为指了指他那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蹲,跟座山似的,瞎子都能摸着。”
程咬金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苏无为那瘦巴巴的身板,忽然有点怀疑自己。
裴行俨站起来,走过来:“我去。”
苏无为看着他。
这位瓦岗猛将,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但眼神沉稳,不像程咬金那么跳脱,也不像罗士信那么冲动。
他想了想,点头:“行。算你一个。”
裴仁基也站起来:“我也——”
“爹。”裴行俨打断他,“您留下。您伤还没好利索,去了拖后腿。”
裴仁基瞪他一眼,但最终没说什么。
裴惊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到苏无为面前:“我也去。”
苏无为看着她,想说“你也不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那碗苦得他想吐的药汤子。
想起帕子上那朵小小的兰花。
想起她跪在牢房门口,哭着喊“父亲”的样子。
“你去也行。”他最终道,“但你得听我的,让你跑就跑,让你藏就藏,别逞能。”
裴惊澜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袁天罡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商量完了?该贫道说了罢?”
众人看向他。
袁天罡走过来,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往苏无为面前一摊:“贫道方才又算了一卦。”
苏无为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不懂,直接问:“算啥?”
“算你。”袁天罡盯着他,“算你此行的命数。”
苏无为心里一紧:“结果呢?”
袁天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卦象显……你死不了。”
苏无为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敢情好。”
袁天罡却没笑,盯着他,眼神古怪得很:“但你活成的样子,跟此刻不一样。”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啥叫不一样?”
袁天罡没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贫道上回说‘命数已乱’,你还记得罢?”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乱了,不代表会死。”
“那代表什么?”
袁天罡看向远处。
那儿,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他缓缓道:“代表……你会活成另一个样子。”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另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低头看光幕。
光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抬头看天。
十月初二的日头明晃晃的。
离初九,还有七日。
离“另一个样子”,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山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
牛进达提着刀往寨门口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嗓子吼:“都他娘别出声!俺去瞧瞧!”
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无为盯着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光幕忽然跳了一下:“察得未知之人接近,凶吉:???”
他眉头一皱。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