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一宿没睡踏实。
他躺在干草堆上,眼睛闭着,耳朵竖着,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心就跟着哆嗦一下。
那阵马蹄声之后,牛进达拎着刀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一句话:“毛都没见着。”
但苏无为晓得,肯定有物件在外头。
不是人,也是人。
光幕那个“凶吉:???”到此刻还挂在他脑子里,跟个钩子似的,钩得他心慌。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爬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
他愣了愣,又看了一遍。
六日零四个时辰?
昨夜不是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么?
过了这一宿,该剩五日多才对,怎么还多了快一个时辰?
光幕适时弹出一条显字:“宿主昨夜惊醒三回,睡不安稳,养回慢了五成。自然养回:一个时辰又两刻钟,实养回:三刻钟”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惊醒三回?
他仔细回想——好像是醒过几回。
一回是听见外头有野狗叫,一回是梦见单雄信那杆槊戳到自己脸跟前,还有一回……忘了。
他娘的,睡个觉都能少活一个时辰。
袁天罡在角落里打坐,忽然睁眼。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跟夜猫子似的,盯着苏无为瞧了三息,缓缓开口:“你心中有惧。”
苏无为被他瞧得发毛,往干草堆里缩了缩:“袁师,您能不能别老这么盯着人瞧?怪瘆得慌。”
袁天罡没理他,接着道:“惧则气乱,气乱则命消。”
苏无为苦笑,从干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袁师,您就别打机锋了。还剩六日寿数,换您您不怕?”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站起来,拂尘一甩:“随我来。”
苏无为愣了愣,爬起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穿过还在打呼噜的程咬金,绕过靠在墙上打盹的罗士信,顺着山寨后头那条小路,七拐八绕爬到了山顶。
山风挺大,吹得苏无为直缩脖子。
袁天罡站在崖边,拂尘指着山下:“你瞧。”
苏无为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去——山下不远处的山坳里,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透着股子安生味儿。
“那村子咋了?”他问。
袁天罡缓缓道:“今日将有丧事。”
苏无为一愣:“您咋晓得?”
袁天罡没答,只是盯着那村子瞧。
苏无为也盯着瞧,瞧了半天,啥也没瞧出来——就是寻常村子,该冒烟冒烟,该鸡叫鸡叫,哪有什么丧事?
他刚要开口问,忽然看见村头有人跑动起来,接着是几个人聚在一处,接着是哭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苏无为呆住了。
“这、这……”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得跟井似的:“天道有常,万物有序。”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以‘格物’改规则,每回施法,都在天道这面镜子上留下一道裂痕。裂痕多了,总要有人补。”他指向那村子:“补的人,就是这些无辜生灵。”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那村里有一个老农,本可再活三载。”袁天罡一字一句道:“昨夜无疾而终。”他看着苏无为,目光里没什么责怪,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他的死,是因你而提前。”
苏无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晨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但他浑身跟掉进冰窖似的,从里往外冒寒气。
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显字:
“察得天机反噬头一重:因果相承”
“宿主周遭的寻常人将承部分本应由宿主承的厄运”
“当下因果相承:十里之内”
“已承次数:一回”
“累承代价:三载凡人寿数”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村子里的炊烟,想起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农人,想起那个“本可再活三载”的老农——他可能早上起来还想着今日要下地干活,可能昨夜还跟老伴说明日吃什么,可能根本不晓得这世上有个叫苏无为的人,更不晓得自己的死,是因为这个人。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袁天罡站在旁边,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苏无为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没哭。
他看着袁天罡,声音沙哑:“能挡么?”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能。”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落地,转了几圈,停下来。
袁天罡低头瞧了三息,抬头:“贫道可用‘遮天大阵’,暂掩天道感知。”
苏无为眼睛一亮:“那——”
“每撑一个时辰,贫道减寿一月。”袁天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跟说今日吃什么似的,“七日后大阵散尽,届时天机反噬加倍临头。”
苏无为愣住了。
他看着袁天罡那张老脸,看着那双深邃得跟井似的眼睛,看着拂尘上那几根银丝在风里轻轻飘着——减寿一月,换一个时辰。
七日后反噬加倍。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袁师,你我非亲非故……”
袁天罡摆手,打断他:“你非此界之人,贫道算不出你的命。”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洛阳城,目光悠远得像是能穿透时光:“但贫道算出——三载之内,你有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大劫。”他转过头,看着苏无为:“你若死在此处,天下无人可破妖僧之局。”
苏无为被他瞧得心里一颤。
袁天罡忽然笑了,那张老脸上褶子都挤在一处,笑得跟个寻常的邻家老头似的:“贫道活了五十余岁,够本了。”
当日午时。
山寨正中间的平地上,袁天罡设起了法坛——其实就是几块破石头垒起来的台子,上头摆着香炉、符纸、桃木剑,瞧着跟跳大神的差不多。
但没人笑。
所有人都围在四周,看着袁天罡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踩在什么瞧不见的节拍上。
他咬破手指,以血画符。
那血抹在黄纸上,竟然发出淡淡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
苏无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金光一道一道画出来,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物件,正在被一点点推开。
袁天罡画完末后一道符,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咚咚咚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忽然间,苏无为觉着身上一轻。
那种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存在的、被什么物件暗中窥视的感觉——没了。
就好像一直有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此刻那只手忽然拿开了。
光幕疯弹显字:
“察得外力干预:遮天大阵”
“天机反噬暂掩”
“撑时候:七日”
“七日后阵自散,天机反噬加倍”
苏无为抬头看向法坛。
袁天罡正从台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
等走到近前,苏无为才看清楚——他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半。
那张原本还算精神的脸,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老了十岁不止,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褶子比昨日多了一倍。
苏无为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袁天罡冲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得跟破锣似的:“别这副丧气样。贫道还没死。”
他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踉跄。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冲出来,跪在他面前,一把扶住他。
秦无衣。
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肩膀微微发颤。
袁天罡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摸小孩似的:“起来。”
秦无衣不动。
袁天罡又说了声:“起来。”
秦无衣还是不动。
袁天罡叹了口气,自己往前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她:“你要跪,就跪他。”他指了指苏无为:“他活着,贫道这一个月,就没白折。”
秦无衣抬起头,看向苏无为。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情,但有什么物件在里头翻涌着,像是潮水,一波一波的。
苏无为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那个……我会活着的。”
秦无衣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极重,脑门砸在泥地上,闷响。
苏无为吓得赶紧去扶她:“你做什么!”
秦无衣挣开他的手,站起来,退后几步,消失在阴影里。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阴影,半天说不出话。
程咬金凑过来,挠挠头:“那女的是谁?咋跟鬼似的?”
苏无为没答。
他抬头看天。
午时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还有七日。
他低头看光幕:
“遮天大阵撑中:六日十一个时辰又三刻”
“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
“袁天罡减寿:七日大阵,共七十八个时辰,折合三十九个月,即三载又三月”
那行字,刺得他眼睛疼。
三载又三月。
袁天罡五十二岁。
三载又三月,够他活到五十五岁。
他把这三载又三月,换成了自己七日的命。
苏无为站在原地,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尖顶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那儿,有个人,也在等着这七日。
等着看他死。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破庙。
路过袁天罡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袁师。”
袁天罡抬眼看它。
苏无为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说:“我会赢。”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张老了十岁的脸上,褶子挤在一处,笑得跟个寻常的邻家老头似的:“贫道晓得。”
苏无为点点头,接着往前走。
身后,袁天罡的声音传来:“那个暗里盯着你的人,还没走。”
苏无为脚步一顿。
袁天罡的声音淡淡的:“遮天大阵只能掩天道,掩不了人心。你自个儿当心。”
苏无为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山寨外的山林。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什么都瞧不见。
但他晓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那儿。
等着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