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渡口那团黑烟散了之后,苏无为三天没睡踏实。
不是不想睡,是闭眼就看见那张脸——没有五官,白茫茫的,像一张被抹平了的皮,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从里头挤出两个字:太原见。
他翻来覆去,把铺盖卷了又展,展了又卷,最后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看舆图。
阿沅端着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吓了一跳。
“公子,你一夜没睡?”
“睡了。”苏无为接过粥,喝了一口,“半刻钟。”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药材,扔进锅里,又熬了一碗苦得能毒死耗子的安神汤,盯着苏无为喝完,才端着空碗走了。
正月二十二,大军进至雀鼠谷。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抬头看两边的山,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死过人。
不是那种阴气重不重的问题,是地势。两座山夹着一条路,宽不过三丈,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山是石头山,光秃秃的,连草都不爱长。
崖壁陡得跟刀削过似的,有的地方直上直下,看着就腿软。
谷底的路是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溅起来的泥点子能甩到人脸上。
“这地方,”程咬金勒住马,抬头看了一圈,“要是有人在山上埋伏,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苏无为看了他一眼。程咬金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看地势是一把好手——打了十来年仗,什么地方能埋伏、什么地方能扎营、什么地方能跑路,他看一眼就知道。
“斥候呢?”李世民勒住马,回头问。
长孙无忌从后面赶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派出去三拨了。一拨还没回来,一拨回来两个,还有一个——”
他没说下去。
“还有一个怎么了?”
“没回来。”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把舆图摊在地上。
苏无为从骡子上爬下来,凑过去看。
舆图是羊皮的,画得很粗糙,山是几个三角,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雀鼠谷三个字写在旁边,笔画很重,像是画舆图的人用力过猛,把羊皮都戳了个坑。
“宋金刚。”李世民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两万人,堵在谷里。尉迟敬德是他的副将。”
苏无为听见“尉迟敬德”三个字,心里头动了一下。
不就是那个门神尉迟敬德!
此时的尉迟敬德,还是刘武周的人。
“殿下,”长孙无忌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两万人堵在谷里,咱们五万人挤在这条路上,展不开。正面打,吃亏。”
“那你说怎么打?”程咬金瞪着眼。
长孙无忌没理他,看着李世民。“臣以为,应分兵。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侧翼绕过去。”
李世民没说话。他盯着舆图,手指在雀鼠谷的位置敲了敲,又敲了敲。
苏无为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忽然开口了。
“殿下,不能强攻。”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无为蹲下来,用手指着舆图两侧的山。
“雀鼠谷两边是山,山上有崖壁。斥候说谷里有埋伏,那敌军一定在山顶上设了哨。咱们一进去,他们从山上往下砸石头、射箭,五万人挤在谷底,跑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
“强攻伤亡太大。草民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
李世民抬起头。“说。”
苏无为指着舆图上的山脊线。
“草民这几日观察过地势。雀鼠谷两侧的山崖,虽然陡,但有裂缝。有些裂缝很宽,能容一个人攀上去。若能派一支精兵,从裂缝攀爬到山顶,绕到敌军后方——”
“前后夹击。”李世民接过话头。
“对。敌军在谷中设伏,注意力都在谷口。他们想不到有人能从山顶绕到后面。前后一夹,他们以为是包围,必乱。”
帅旗下一片安静。程咬金挠了挠头,看着那些陡峭的崖壁,又看了看苏无为。
“苏兄弟,你说那些崖壁能攀上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座山,那山崖壁直上直下,少说有十几丈高,光溜溜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俺老程看,那上面连猴子都站不住。”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东西——铁钩,三个爪的,绑在绳索上,爪尖很尖,带着倒刺。
“这叫登山爪。”
他把纸递给程咬金,“铁钩抛上去,卡在岩石缝里。人拽着绳子往上攀。三个爪,只要有一个卡住了,就掉不下来。”
程咬金接过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面崖壁,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世民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这东西,能做出来吗?”
“能。”苏无为说,“给草民一夜工夫。”
他花了三刻钟的命。
光幕跳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军帐里,面前摆着一堆铁条、绳索和工具。光幕在他眼前闪烁,一行行字跳出来——
“编译‘登山爪’图样,须燃寿数三刻钟。”
“确。”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鼻血当时就流下来了,滴在铁条上,啪嗒一声。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擦,袖子上糊了一片红。
图样在脑子里成型了——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是立体的、能转的、每一个部件都标着尺寸的那种。
他闭着眼,把图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拿起铁条,开始弯。
军匠们围在旁边看,谁也不敢说话。
苏无为的手不算巧,但图样够清楚。铁条烧红了,弯成爪形,爪尖磨利,再淬火。三个爪焊在一起,中间穿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绳子。
登山爪,做了一整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五十个。
五十个登山爪排在地上,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像五十只蹲在地上的铁蜘蛛。
秦无衣蹲下来,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她没说话,但苏无为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高兴”的亮,是那种“这东西有用”的亮。
“你要多少人?”她问。
“五百。”苏无为说,“你带。”
秦无衣把登山爪挂在腰带上,站起来。“够了。”
正月二十三,夜。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苏无为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那面崖壁。白天看的时候觉得陡,晚上看更陡——黑漆漆的,像一堵墙从天上压下来,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比夜更深的黑。
秦无衣站在他旁边,一身黑衣,和夜色融在一起。要不是她动了一下,苏无为根本看不见她。
“我上去了。”她说。
“当心。”
秦无衣没回话。她把登山爪在头顶甩了两圈,抛上去。铁爪飞入黑暗,过了几息,传来一声闷响——卡住了。她拽了拽绳子,确认卡稳了,然后开始往上攀。
苏无为在底下看着,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绳子和岩石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偶尔有碎石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不知道秦无衣攀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百年,又像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绳子晃了一下。
这是讯——她到顶了。
苏无为转过头,对身后的五百精兵打了个手势。第一个士兵走出来,抓住绳子,开始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百个人,五百根绳子,五百个铁爪卡在岩石缝里。黑暗中只有沙沙沙的声音,像几百只虫子在爬。
苏无为蹲在底下,手里攥着千里镜,看着山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秦无衣在上面。她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只猫,无声无息。
山顶上有一个黑影——是敌军的哨兵,背对着她,抱着长矛,靠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秦无衣的剑出鞘了。
没有声音。剑刃划过哨兵的喉咙,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秦无衣一把接住他,轻轻放在地上,连倒地都没有声音。
然后她向山下打了讯——火折子亮了一下,又灭了。
一瞬。够用了。
苏无为站起来,对身后的传令兵说:“禀殿下,可以了。”
传令兵跑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山顶。天边开始发白了,山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一幅画被慢慢涂上颜色。他看见山顶上有人在移动——不是一个,是一群。秦无衣的人,已经全部上去了。
五百个人趴在石头上,趴在山脊后面,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五百块石头。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天亮了。
李世民的帅旗升起来了。
战鼓敲响的时候,苏无为正站在谷口的一个土坡上,手里攥着千里镜。他看见唐军的队伍从谷口涌进去——步兵在前,弓弩手在两翼,骑兵在后,五万人挤在那条三丈宽的路上,像一条巨大的铁蛇,慢慢往谷里游。
谷里响起了敌军的号角声。
呜——呜——呜——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打哈欠。
然后石头开始往下砸。
不是一块两块,是几百块。从山顶上滚下来,带着泥土和碎石,轰隆隆的,像打雷。有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有的砸在人身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就没了。
苏无为的千里镜跟着那些石头往上移,移到山顶。
山顶上,敌军的身影出现了。穿着黑色甲胄,站在崖壁边上,有的在推石头,有的在射箭,有的在喊。他看见他们的脸——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谷里的唐军是猎物。
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苏无为把千里镜移向敌军后方。
山顶的另一侧,秦无衣的人动了。
五百个人从山脊后面冲出来,像五百把刀子,捅进敌军的后背。最前面的那几个敌军连回头都来不及,就被砍翻了。秦无衣的剑在最前头,银白色的,在晨光里闪,每闪一下,就有一个敌军倒下。
敌军乱了。
有人在喊“后面有人”,有人在喊“被包围了”,有人丢了刀就跑。石头不砸了,箭不射了,所有人都在跑。但谷底是唐军,山顶是秦无衣的人——上不去,下不来,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肉被两块磨盘夹着,碾来碾去。
苏无为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敌军中间,黑甲黑盔,手里提着一把长槊,在乱军中稳如磐石。他身边的人都在跑,就他没跑。他转过身,看着山顶上的秦无衣,槊尖一指,像是在说“下来”。
尉迟敬德。
苏无为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宋金刚跑了。
他跑得很快,连帅旗都不要了。尉迟敬德护着他,从谷底的一条岔路杀出去,带着几百残兵,往太原方向跑了。剩下的敌军,有的投降,有的战死,有的跳崖——跳崖的那些,苏无为没去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苏无为站在土坡上,看着谷底的那些尸首。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有的伸着四肢,像被人扔掉的破布娃娃。血渗进土里,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
他放下千里镜,低下头。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雀鼠谷伏击战捷,李世民‘信重’+一个时辰,众将士‘敬服’合计+三个时辰。”
“当下余寿:八日又十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认知污染传布——当下八十五/一千。”
他收了光幕,抬起头。
秦无衣从山上下来了。她的剑已经擦干净了,抱在怀里,脸上没什么神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苏无为看见她的靴子上有血——不是她的。
“伤了?”他问。
秦无衣摇头。
苏无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站在晨光里,黑衣上沾着灰,头发有几缕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平稳,和攀了一夜山之前没什么两样。
“多谢。”他说。
秦无衣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土坡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刚散完步回来的人,不像一个刚杀完人的人。
阿沅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
“公子!有人伤了!阿沅要去帮忙!”
苏无为指了指谷底。“去罢。当心些。”
阿沅跑了。她跑得很快,药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差点掉出来。她跑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士兵旁边,蹲下来,翻开他的甲胄,看了看伤口,从药箱里掏出纱布和药粉,开始包扎。
苏无为看着她的动作——很熟稔,很稳,和在宅院里熬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李世民坐在帅旗下,正在看舆图。他看见苏无为,抬起头。
“苏公子。”
“殿下。”
“尉迟敬德跑了。”
苏无为没说话。
“宋金刚也跑了。”
李世民把舆图折起来,塞进怀里,“他们跑得快,但跑不远。太原就在前头。”
他站起来,看着北方。
“苏公子,你那个登山爪,多做一些。”
苏无为愣了一下。
“殿下还要用?”
“不是此刻。”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是往后。往后还有很多山要攀,很多仗要打。”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苏公子。”
“在。”
“那个带人攀山的姑娘——”李世民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秦无衣。”
“秦无衣。”李世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好名字。”
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照在李世民的甲胄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无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帐子。
帐子里,阿沅的药箱敞开着,纱布和药粉散了一地。苏无为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去,码整齐,盖上盖子。
他坐在铺盖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身影——黑衣,黑剑,站在晨光里,靴子上有血。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
帐顶是粗布缝的,有几处破洞,光从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手指,在黑暗里摸索。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光。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头,战鼓又响起来了。不是打仗的鼓,是收兵的鼓。咚,咚,咚,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在鼓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光,和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光里,背对着他,抱着剑。
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