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是被尿憋醒的。
梦里那道白光还在眼前晃,那个人影刚要回头,后腰就把他拽回来了。
他骂了一声,爬起来,掀开帐帘,外头的晨光刺得他眯起眼。
谷底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尸首运走了,伤兵被抬到临时搭的棚子里,阿沅正在里头忙活,袖子挽得老高,脸上不知蹭了谁的血,一道一道的。
俘虏蹲在路边,双手抱头,一排一排的,像地里种的萝卜。
兵士们在清点缴获的兵器,刀枪堆成几座小山,在晨光里反着光。
苏无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帐子门口,背着手,仰着头,在看天。
那人三十来岁,身量高大,方脸浓眉,穿着一身明光铠,甲片擦得锃亮。
苏无为认出来了——李道宗。
李世民的堂哥,宗室里最能打的,性子直得跟他的枪杆子一样,从不拐弯。
他看见苏无为走过来,放下手,转过身,郑重地抱拳。
“苏公子,末将服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李道宗这个人,他听说过——从军二十年,打过多少仗他自己都数不清,从不轻易服人。
能让他说出“服了”两个字,比让程咬金闭嘴还难。
“将军这是——”
“末将从军二十年,”
李道宗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见过无数谋士。有的会吹,有的会算,有的会写。没一个像公子这样的。”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很直,不躲不闪。
“公子那个登山爪,末将看了。五百人爬上去,没有一个掉下来。那个千里镜,末将也看了。隔着一座山,能看清敌军有多少人、在干什么。这些东西,末将闻所未闻。”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气话,被李道宗一挥手挡回去了。
“公子别说什么‘旁门左道’。末将不听。”
他顿了顿,“末将只认一个字——赢。公子能让末将赢,末将就服。”
苏无为闭嘴了。
李道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坦荡,像个孩子得了糖,不藏着掖着。
“末将有个不情之请。”他说。
“将军请说。”
“公子能不能教末将造那个‘千里镜’?”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打仗时太好使了。末将眼神不好,隔远了就看不清。有了那个,末将就能——”
“能看清对面的人长几个鼻子?”
苏无为接了一句。
李道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震得旁边帐篷上的灰都往下掉,几个兵士转过头来看,又赶紧转回去了。
“对!”他一巴掌拍在苏无为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公子说得对!末将就想看看对面的人长几个鼻子!”
苏无为揉着肩膀,龇了龇牙。
“等回了长安,草民教将军。”
李道宗收了笑,又抱了抱拳。
“那末将先谢过公子。”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公子,末将说话直,你别介意。末将服你,不是因为你造的那些东西,是因为你敢上战场。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敢跟着殷开山将军渡河探营,敢趴在土坡上看敌军布阵——末将从军二十年,见过的人里头,你排第三。”
苏无为愣了一下。
“前两个是谁?”
李道宗笑了笑,没答,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琢磨了一下。
排第三。
那前两个——一个是李世民,另一个是谁?
他想不出来,也不想了。
帐子旁边又来了一个人。
殷开山,四十来岁,瘦高个,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但苏无为知道,这个人打起仗来比教书先生狠多了。
他走过来,没抱拳,也没说什么“服了”,只是站在苏无为旁边,看着远处收拾战场的兵士,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从军也二十年了。”
苏无为没接话。
“二十年来,老夫见过无数谋士。”
殷开山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有的在帐子里说得天花乱坠,上了战场就尿裤子。有的纸上写得头头是道,真打起来连舆图都看不懂。”
他转过头,看着苏无为。
“公子不一样。”
苏无为等着他往下说。
“公子造的那些东西,老夫看不懂。但老夫看得懂一件事——公子不怕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不怕死的谋士,比一百个不怕死的将军还管用。”
苏无为苦笑。
“将军看错了。草民怕死。”
殷开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怕死还上战场?”
“不上战场也会死。”
苏无为说,“上了战场,至少能多活几日。”
殷开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公子这话,老夫记下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帐子门口,看着殷开山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药囊。
阿沅给他塞的,鼓鼓囊囊的,一股子药味。
他闻了闻,脑袋清醒了一些,转身进了帐子。
帐子里,李淳风正坐在他的铺盖上,翻着他的手札。
“苏兄,”李淳风头都没抬,“你这个‘登山爪’的图样,能不能给贫道一份?”
苏无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要做什么?”
“拿回太史监。”
李淳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让工匠们多做一些。以后降妖除魔,爬山上崖,用得上。”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
“行。等回了长安,我画一份给你。”
李淳风把手札合上,还给他。
“苏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什么?”
“贫道方才在俘虏那边转了一圈,”
李淳风的声音压低了,“听见几个当官的在小声说。他们说,刘武周下了令——活捉苏无为者,赏金千两。”
苏无为的手停在手札上。
千两。
黄金。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现代没有,在大唐更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一双磨破了皮的靴子,一头被火药烧焦了一撮的头发。
这副行头,值千两黄金?
“你确定?”他问。
“确定。”李淳风点头,“贫道还听见了旁的。刘武周说,唐军中有异人相助,我军屡败,皆因此人。那个‘异人’,说的就是你。”
苏无为靠在铺盖上,看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光,一道一道的,在黑里显得很亮。
千两黄金。
他的命,值千两黄金。
“苏兄,”李淳风看着他,“你不怕?”
“怕。”苏无为说,“但怕也没用。刘武周要抓我,不是因为我值钱,是因为他怕我。他怕我造的那些东西。他越怕,我越要造。”
李淳风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让贫道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怕死。”李淳风说,“但你做的事,都是不要命的。”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我更怕旁的东西。”
“怕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怕白活。”
帐子里安静了。
李淳风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兄。”
“嗯。”
“贫道不会让你死的。”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无为坐在铺盖上,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活捉苏无为者,赏金千两。
他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这他娘的,比考上国子监还难。
太原城,晋阳宫。
刘武周坐在大殿上,面前的舆图上插满了小旗。
红旗是唐军,黑旗是自己的。
红旗从南边一路往北推,已经过了雀鼠谷,离太原不到两百里。
黑旗在东边、西边、北边都有,但南边——他面前这一片——黑旗越来越少,红旗越来越多。
他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啪的一声,碎瓷片飞出去,溅到旁边站着的宋金刚脸上。
宋金刚没躲,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
“两万人。”刘武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万人,守一个谷,守不住?”
宋金刚跪下去。
“末将该死。”
“你确实该死。”
刘武周站起来,背着手,在大殿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盯着宋金刚,“但杀了你,谁来替本王打仗?”
宋金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尉迟恭站出来。
他比宋金刚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声音却很稳。
“大王,宋将军虽败,非战之罪。”
刘武周转过头,看着他。
“唐军中有异人相助。”
尉迟恭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我军屡败,皆因此人。”
刘武周的眉头拧了一下。
“异人?什么异人?”
尉迟恭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
布上画着几样东西——一个陶罐,上头画着引信;一个铜管,两头镶着水晶;一个铁爪,三个爪,绑着绳子。
“这是末将在战场上捡到的。”
他把布递给刘武周,“陶罐的碎块,还有这个铁爪——都是唐军留下的。”
刘武周接过布,看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
“那个陶罐,”尉迟恭说,“会炸。声响如雷,能惊马。末将的马被吓过一回,差点把末将掀下来。”
“那个铜管,”他继续说,“能看极远。末将亲眼瞧见,唐军中有人拿着这个铜管,隔着一座山,看清了我军的布阵。”
“至于这个铁爪——”他顿了顿,“是用来爬山的。末将派人查过了,唐军是从山崖北侧爬上去的。使的就是这个。”
刘武周攥着那块布,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那人叫什么名字?”
尉迟恭想了想。
“末将打听过了。好像姓苏,叫苏无为。”
“苏无为。”刘武周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硬骨头,“没听说过。”
“末将也没听说过。”
尉迟恭说,“但此人,比唐军任何一个将领都难对付。”
大殿上安静了一瞬。
刘武周把那块布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按着,按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殿下的将领们。
“传令下去。”
所有人竖起耳朵。
“活捉苏无为者,赏金千两。”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嗡地响起来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发亮,有人攥紧了刀柄。
千两黄金——够一个人吃几辈子,够一支部队换最好的兵刃,够一个小门小户变成豪门大户。
尉迟恭没说话。
他看着刘武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敬德,”刘武周看着他,“你有话说?”
尉迟恭沉默了一瞬。
“大王,末将以为,赏金千两,不够。”
刘武周挑眉。
“不够?”
“此人的本事,末将亲眼见过。”
尉迟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能造会炸的罐子,能造看得极远的铜管,能造爬山崖的铁爪。这些东西,末将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千两黄金,买不到。”
大殿上又安静了。
刘武周盯着尉迟恭,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那就万两。”
他说,“活捉苏无为者,赏金万两。死活不论——死的,五千两。”
宋金刚抬起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刘武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还有话说?”刘武周看着他。
宋金刚低下头。
“末将——愿戴罪立功。”
刘武周看了他一会儿。
“好。本王给你一个机会。守住太原,守住了,既往不咎。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宋金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末将遵命。”
退朝了。
将领们鱼贯而出,有的在商量怎么抓苏无为,有的在算千两黄金能买多少地,有的在琢磨那个陶罐是怎么炸的。
尉迟恭走在最后头,出了大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南边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南边有一道淡淡的云,横在那里,像一根手指,指着太原的方向。
宋金刚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敬德,”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说,那个苏无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尉迟恭想了想。
“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比李世民难对付。”
宋金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尉迟恭站在台阶上,看着南边的天,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大殿。
殿里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内侍在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他走到舆图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些小红旗。
红旗从南边一路往北推,已经过了雀鼠谷。
下一站,是太原。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面最靠北的红旗。
旗子很小,但很红。
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