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外的青石广场上，数十名紫雷阁弟子已经集结完毕。沈芸站在队伍前方，深紫色长裙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手中捏着一枚银白色的传讯符，正在与一个穿着执事服的中年男子低声说着什么。那男子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枚暗紫色的令牌，显然是紫雷阁的执事长老之一。
李寒山和沈清月从工坊侧门走出时，沈芸的目光扫过两人，在沈清月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未及收敛的复杂表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将手中的传讯符收好，朝李寒山的方向微微颔首：“你来得正好。这次兽潮的规模比预想中更大，前线需要符师支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二重符的进度才刚刚起步，前线就不用去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清月：“清月，你留在后方，跟着李道友继续学习二重符的绘制。前线太乱，你修为还不够，去了也是添乱。”
沈清月刚想开口反驳，李寒山已经先一步走上前去。他在沈芸面前站定，抱拳道：“宗主，弟子愿意前往前线。二重符的学习可以等回来再继续，前线需要人手，弟子不能袖手旁观。”
开玩笑，这么好的机会，李寒山怎么会不去。
沈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能感觉到他说这话时的认真并非客套，那双眼睛中有一种与寻常弟子不同的笃定。她沉吟了几息后开口：“你确定？前线不比工坊，每一波兽潮都要死伤不少人。”
“确定。”李寒山道，“弟子在中洲漂泊多年，生死之间的事见过不少。况且，弟子也想亲眼看看仙盟是如何对抗兽潮的。”
沈芸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点头：“好。那你也去。清月，既然你师弟要去，你便跟着他，就当是实战中练习符道运用。”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李寒山注意到她在说到“跟着他”三个字时，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其短暂地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刻意的安排。
沈清月的眉头微微松开一线，她朝李寒山走近了两步，站到了他身侧，没有反驳。沈芸收回目光，转向那批已经整队完毕的弟子，抬手朝广场中央的传送阵方向指去：“出发。”
那传送阵建在广场尽头的石台上，阵基由六块暗紫色的灵石嵌成，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边缘处刻着一种李寒山从未见过的符文结构。他原以为这只是某种远距离飞行法器的起飞台，直到沈芸走到阵基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银白的令牌插入了阵眼之中，整座阵台的纹路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灯芯般从中央向四周急速蔓延，将阵台上所有人笼罩其中。
那道光芒并非寻常灵光，带着一种极其精纯的空间波动，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绸缎在展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寒山站在那层光芒中，炼虚级神识本能地探向脚下那些正在亮起的符文结构，那些纹路的走势与他熟悉的任何阵法都不同，却又在核心逻辑上与洛璃教过他的空间符文有某种暗合之处。他压下心头的惊疑，保持面色平静，转头看向沈芸：“这是……传送阵？”
沈芸站在阵眼边缘，正在调整某处符文的角度，闻言抬了一下眼：“嗯。仙盟在南岭防线沿线布设了十余座小型传送阵，专用于快速调动兵力。这是仙盟近几百年才恢复的技术，以前也是失传了的。”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前线那几座岛上也都建有对应的传送阵，可以节省大量赶路时间。”
她的话语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寒山心中荡开一圈涟漪。
传送阵。
在中洲三大魔宗的地盘上，传送阵技术早已失传，如今连炼虚修士赶路都只能依靠飞舟和遁术，长途移动动辄以月甚至年计。
而仙盟竟然已经恢复了这项技术——虽然规模不大，覆盖范围也有限，但能重新布置传送阵本身，说明他们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已经远超魔宗。
光芒在他说完那句话后不久便达到了最亮。脚下的阵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银白色的光芒猛地收拢，裹着阵台上所有人朝某个方向急速坍缩。
李寒山只觉身体如同被卷入了一场温和的漩涡中，周围的景物在瞬息之间被拉长、揉碎、重组，呼吸之间视野已经彻底变换。
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他的脚下不再是青石广场，而是一片由暗灰色礁石铺成的平整台地。海浪拍打着台地边缘的礁壁，发出规律的轰鸣声，溅起的水雾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碎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和咸湿的水汽，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波动，来自远处海面下方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巨大阴影。
李寒山的炼虚级神识在落地的瞬间便无声铺展开来。他感知到了——在方圆千里的范围内，星罗棋布地散布着上百座大小相近的岛屿。每一座岛屿上都笼罩着一层防御阵法的波动，隐约可见修士的身影在岛上的石堡和塔楼间移动。那些岛屿呈环形排列，将中央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围在正中，如同众星拱月般守卫着那片浓雾区域。
他的神识试图探入那片浓雾之中，却在接触到雾气的边缘时如同触到了一面被压平的铜墙，被一股极其沉稳的力量弹了回来。那层浓雾比他预想中更加厚重，神识穿透进去不足百里便如同石沉大海般消散无踪。
他的心头微微一动——那片被重重守护的核心区域，里面藏着什么？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回脚下的礁石台地上，面上不露丝毫异色。
沈芸已经走到台地边缘，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阴影。她的声音带着凝重：“兽潮已经逼近了第一道防线。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守住这座岛屿，不让任何一头海兽越过这条线。”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那数十名弟子，最后落在李寒山身上：“这次守岛作战会累积功勋。紫雷阁内部也会根据功勋发放相应的奖励。你刚入仙盟不久，若能在这场兽潮中积累足够的功勋，就能在青云城换取更多修炼资源。若是功勋足够多，还能进入仙岛修炼。”
“仙岛？”李寒山顺着她的话头问，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芸伸手指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那里面，就是仙岛。核心区域共有三座大岛。那三座岛上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十倍，而且据说最核心的那一座岛上，有一座远古遗留的阵法，能让时间流速变慢——岛上渡过三天，外界才过去一天。在里面修炼一年的效果，抵得上外界三年。”
她说完这番话时，海风从浓雾方向吹来，将她鬓角的发丝拂得微微扬起。李寒山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深处，心中那块拼图的最后一片碎片终于落入了正确的位置。
一年抵三年！
时间流速变慢的阵法。仙盟能够在短短一千年内从即将被灭的边缘崛起，炼虚修士的数量从寥寥数位暴涨到五十余位，原来依靠的是这座时间加速的阵法。那些被送入仙岛核心修炼的修士，相当于凭空多出了数倍的修炼时间，自然能快速突破瓶颈。
这意味着，仙盟看似只有五十位炼虚，实际上暗中在阵法中修炼的人远比台面上的更多，他们的真正底蕴远比三大魔宗估算的更加深厚。
沈芸微微点头：“等这一波兽潮结束，你若能积累足够的功勋，我可以推荐你去仙岛外围修炼一段时间。
不过核心区域需要极高的功勋才能进入，一般人很难达到那个门槛。”她说着，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加速翻涌的浪涛，“先守住眼前这一波再说。”
李寒山站在台地边缘，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兽潮轮廓，炼虚级神识如同一张被拉开的弓弦，将那层层叠叠的妖气波动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他能感觉到兽潮中大多数海兽的修为集中在金丹到元婴之间，但更深处的妖气波动中，有几道格外厚重的气息正在缓慢前移，如同海底深处正在升起的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