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日子,过得总是飞快。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
这天夜里,李寒山盘膝坐在主峰偏殿的玉榻上,例行内视。识海深处,纯阳元神澄澈如琉璃,紫金色的虚空神种静静悬浮,连破三层留下的那点虚浮之感,经过这阵子的"苦修",已经彻底夯实,圆融如意。
夯实了根基,他本该高兴。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怔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正经睡过一觉了?
修士到了他这一步,早已不需要睡眠,打坐吐纳便是休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睡眠于他,还有另一层意义。
睡着了,才能见到丫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寒山心里顿时有些发虚。仔细一算,自从瑶光遗址回来,又是小半个月过去——这半个月里,他先是陪掌门回宗、山门立威、接任长老,转头又扎进霜华洞天,跟一群女人厮混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他把丫头,忘得干干净净。
"……罪过。"李寒山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难得地老脸一红。
他挥袖熄了烛火,解了外袍,往玉榻上一躺,闭上眼睛,任由神魂一点点沉入黑暗。
——
混沌深处,一点光亮起。
熟悉的青石,熟悉的花树,一个赤着双足的少女坐在青石上,黄衫如旧,两条腿轻轻晃啊晃。
看到李寒山出现,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着的星子。
"大爷!"
她蹦起来,三步两步冲到他面前,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你可算来了!人家等了你好久好久——"
"丫头。"李寒山看着她,心头那块发虚的地方,莫名就软了下来。
"咦?"少女忽然凑近了,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睛越睁越大,"大爷,你突破了?!炼虚……我的天,这才多久,你都炼虚中期了?!"
她绕着他又转了一圈,小脸上满是惊喜,嘴里啧啧个不停:"我就说嘛,大爷的天赋绝对不差!当年开脉的时候我就说,大爷你将来一定能成大能——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是是是,丫头慧眼如炬。"李寒山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少女很受用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可揉着揉着,李寒山的手,却慢慢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鲜活的、笑嘻嘻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是惭愧。
这么多天,他没来看过她一次。不是不能,是压根就没想起来。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掌门的突破,长老会的倾轧,仙盟的兵锋,瑶光遗址里的那座宝库、那套流光阵、那枚还在阳纹空间里静静躺着的魔核,还有玉简里那个长大了的、沉静如古井的"丫头"……桩桩件件,挤得满满当当。
而真正无忧无虑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丫头,反倒被挤到了角落。
"大爷?"少女察觉了他的走神,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寒山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好好的,真好。"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瑶光遗址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门后那个黄衫的少女影像,明明是同一张脸,通身的气度却沉静得像一潭古井,眼底压着一层看尽生离死别的疲惫。八千年前的那个夜晚,瑶光派举派战殁,她一个人,把那座空荡荡的宝库收拢起来,把玉简搁在最中央,然后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八千年后才走来的人。
那才是最好的丫头。
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丫头。
而眼前这个,蹦蹦跳跳,没心没肺,还会因为他突破炼虚而高兴得原地转圈——
还好好的。
"丫头。"李寒山看着她,认真地问,"你……在哪儿?"
少女眨了眨眼。
"我在梦里呀。"她笑嘻嘻地答,答得理所当然。
李寒山:"……"
他也是有感而发,现在的丫头,自然在瑶光派。
"大爷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当然是在瑶光派。"少女小小的顽皮了一回后,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李寒山自然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丫头赤着双足跳回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也想大爷了,快来,我最近琢磨出了一门新的炼神法门,正愁没人试呢——"
李寒山失笑,走过去坐下。
青石旁,花树无声地开着。
他陪着她说笑,陪着她演练法门,把那点惭愧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最深处,最后只在心里,轻轻落下一句话——
丫头,还好好的。
真好。
至于那个与他处在同一个时间里的丫头,如今又在何方……
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的。
——
李寒山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大亮。
他躺在玉榻上,盯着殿顶的雕花,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腰间的传讯玉符,正在嗡嗡震动。
他拿起来,神识一扫——
是掌门。
只有短短一句话:
"来本座洞府一趟。"
李寒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忽然咧嘴一笑。
师尊主动召见?
还是单独召见,还是去洞府?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更衣,束发,动作一气呵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终于可以……再亲芳泽了吗?"
——
主峰后山,掌门洞府。
李寒山到的时候,洞府的禁制已经开了一道缝,像是在等他。
他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迈步而入。
洞府深处,掌门一袭素白长裙,端坐于玉案之后。突破合道之后,她周身那股威严愈发内敛,明明只是随意地坐着,却自有一股与天地呼吸相闻的气度。见他进来,她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来了?坐。"
"谢师尊。"李寒山在她对面坐下,先殷勤地执起茶壶,给她续了盏灵茶,然后才一脸关切地开口,"师尊,这几日……可还安好?境界稳固得如何了?"
"尚可。"掌门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喝,"本座今日召你来,是有正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
"接下来,可能要有大战了。"
"大战?"李寒山眉梢一挑,"发生什么了?"
"仙盟的大军,已经把阴泉宗围困起来了。"掌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围了已有十余日。阴泉宗这些日子接连发出求援玉符,一封接着一封,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
"但我们一直没理。"
李寒山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不理会……也好。"
"阴泉宗与咱们合欢宗明争暗斗了几千年,平日里没少给咱们下绊子。让他们多顶几日,多死些人,于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借此机会,削弱一下阴泉宗,也好。"
掌门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她放下茶盏,"但是——"
"但是,不能让阴泉宗被灭掉。"
"唇亡齿寒。"李寒山接口道,"阴泉宗一灭,仙盟大军挥师东进,下一个就是咱们合欢宗。师尊是想……出兵?"
"不错。"掌门颔首,"所以,合欢宗也得出兵。"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向别处,没有看他。
"只是……出兵之前,本座这境界,尚需好好巩固一番。"
洞府里安静了几息。
李寒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强自镇定却始终不肯与他对视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巩固境界是假——她一个合道大能,巩固境界需要人帮?
真的,是后半句。
当初玉衡宫里那个被打断的"再续前缘",当日广场之上那句"可别忘了当初的承诺"——她都记着呢。
"弟子明白。"李寒山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袖,然后笑眯眯地凑近一步,"师尊放心,弟子一定——尽心尽力,帮师尊好好巩固。"
"巩固多久,都成。"
掌门的耳尖,彻底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