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
阴阳二气在洞府中往复流转了整整一天一夜。
待到第二日暮色四合,洞府中央的聚灵阵才缓缓黯淡下来。阵纹的光晕一层层熄灭,黑暗里,只剩下两道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渐渐归于平缓。
良久。
掌门先动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素白的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如玉的肩颈。她赤着足下了榻,走到一旁的衣架前,抬手取过那件素白长裙,动作从容不迫,衣带一根一根系得一丝不苟——除了那只系衣带的手,指尖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穿戴整齐,发髻挽好,她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位威严如天的合欢宗掌门。
"嗯。"她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榻上、一脸餍足的小混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日无异,"境界……稳固得不错。"
"师尊满意就好。"李寒山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掌门:"……"
她忽然有点后悔,方才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陪他把那什么"渡气之法"又从头到尾演练了七八遍。
"咳。"她别开眼,"明日,本座还有宗务要处理。你——"
"弟子明白。"李寒山从善如流,"弟子这就走,绝不耽误师尊正事。"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起身披衣,走到她身侧时,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师尊。"
"方才……其实不用忍得那般辛苦的。"
"弟子保证,不笑话您。"
掌门的脸腾地红了。
"滚。"
一个字,带着合道大能的威压,轰得李寒山倒飞出洞府,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稳稳落在山道上。
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望着那道轰然合拢的洞府石门,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哼着小曲儿,踱步下山去了。
李寒山刚下山没多久,一道白色的遁光便自北面疾掠而来,落在了主峰山道之前。
夜霜华。
她今日是来主峰向掌门禀报事务的,脚程不快不慢,恰好与下山的李寒山撞了个正着。
"师姐?"李寒山迎上去,笑嘻嘻地拱手,"这么巧?"
"嗯。"夜霜华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微微蹙眉,"你刚从师尊洞府出来?"
"是啊,师尊召我议了些宗务。"李寒山面不改色。
夜霜华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衣冠是齐整的,发髻是束好的。可她是修剑的,神识敏锐得可怕,只一眼,便瞧出了两处端倪:这小混蛋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系错了位,里外差着半分;身上还沾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冷香——那是师尊惯用的静神香,整个合欢宗,独此一份。
再联想起霜华洞天里那七天七夜,联想起近日师尊周身那愈发明艳的气色……有些话,根本不用问出口。
"师姐?"李寒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夜霜华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去见师尊。"
说完,她转身踏上山道,白衣翩然,径直入了主峰。
只留下李寒山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师姐那个眼神,意味深长得很。
——
掌门洞府。
禁制刚开了一道缝,夜霜华踏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玉案后那道素白的身影。
掌门端坐着,衣冠齐整,发髻一丝不苟,正捧着一卷宗务玉简在看。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神色如常:
"霜华来了。坐。"
"谢师尊。"夜霜华依言坐下,目光却在掌门脸上极快地掠了一圈。
妆容是妥帖的,神色是平静的。唯独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清亮得过分,像一汪被春风拂过的深潭,潋滟还未完全褪去;耳垂上,一点淡淡的绯色,从白玉似的耳垂一路蔓延到颈侧,被衣领堪堪遮住一半。
夜霜华垂下眼,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师尊。"她取出一份玉简,双手呈上,"这是这十几日,各峰各殿呈报的名录,请您过目。"
掌门接过,神识一扫,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个月,投靠过来的弟子……翻了三倍?"
"不止。"夜霜华道,"自师尊突破合道、寒山接任长老之后,外门、内门,乃至几个附庸小宗,都有大量弟子前来投效。如今光是登记在册、等候安置的,就有两万余人。各峰的峰主近来忙得脚不沾地,都在抢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些人,大多数是冲着您来的。但也不可否认——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冲着寒山那一剑,和那七天七夜之后,霜华洞天里那一群女人的修为暴涨来的。"
"如今整个合欢宗都在传,说跟着李长老,修为能坐地飞升。传得有鼻子有眼。"
掌门放下玉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弟子潮水般来投,人心所向,这本是大好事。
但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人心。
"霜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锋利,"本座突破合道,仙盟兵锋又至——你觉得,如今这合欢宗里,还有谁,敢跟本座作对?"
夜霜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师尊是说……长老会?"
"不错。"掌门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洞府中央,"大长老聂鸿渊,在后方压了本座几百年。出兵、资源、人事,哪一件不得看他长老会的脸色?从前本座是炼虚,他是合道,本座认了。可如今——"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本座也是合道了。"
"恰逢仙盟围困阴泉宗,宗门必须出兵。大军一动,人事、资源、防务,处处都要重新调配——这便是千载难逢的契机。本座要借着这一战,把宗门大事的决定权,从长老会手里,一点一点拿回来。本座要让全宗看清楚——如今的合欢宗,谁说了算。"
夜霜华听得心潮微动,起身应道:"师尊需要弟子做什么?"
"本座要召开全宗大会。"掌门道,"就在明日。"
"以本座的名义,召集合欢宗所有弟子——明日辰时,山门广场,全宗大会。无故不到者,以叛宗论处。"
"这个召集令,由你来发,不妥;由本座亲自发,又落了下乘。"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莲花,背面只有一个古拙的"掌"字。
"让寒山去。"
"拿着本座的掌门令牌,以本座的名义,发这个通知。"
夜霜华接过令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师尊的用意——让李寒山这个刚刚以雷霆手段立威的新任长老来召集全宗,本身就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打在长老会脸上。
"是。"她应下,随即又道,"师尊,全宗大会……按祖制,需钟响十二声。"
"本座知道。"掌门颔首,"召集钟是宗门重宝,钟响几声,各有规制。三响聚众,六响聚峰,九响聚殿——唯有十二响,是召集全宗所有弟子,一个不留。"
"那口钟,是特殊的法宝,除了掌门一脉与长老会,谁也驱动不得。而本座……"她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讥诮,"执掌宗门数百年,那口钟,本座还从未亲手敲响过。倒是长老会,隔几年便要响上一次,提醒本座,谁才是这宗门真正的主人。"
"这一次,"她伸出手,指尖一缕银白色的法则纹路一闪而逝,按在夜霜华的眉心,"本座教你一段法诀,你转授给寒山。"
"让他去——替本座,把钟敲响。"
"十二声,一声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