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
天地,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万顷天光自九天垂落,云层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一道玄色身影,自天而降,落在了高台主位之上。
掌门。
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整座广场、数十万弟子、连同高台两侧的所有长老,都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方天地本身。
风停了。云静了。连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都在半空中凝了一瞬,才重新散开。
"参见掌门——!"
山呼海啸,数十万人齐齐躬身,声浪冲天而起,震得五峰云海翻腾不休。
掌门抬手。
声浪,戛然而止。
"都免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不轻不重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召集全宗,只为一事。"
"仙盟大军围困阴泉宗,已逾半月。阴泉宗屡发求援,本座与诸位长老商议之后,已定下方略——"
"合欢宗,即将出兵。"
"驰援阴泉宗,共抗仙盟!"
轰——
广场上数十万人,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出兵!
大战,真的要来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倒吸凉气,也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同门。数息之间,兴奋、忐忑、惶恐、跃跃欲试,几十万张脸上翻涌着几十万种神色,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掌门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
"本座令——"
"此役,本座亲率大军出征。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六长老、九长老,随军出战。各峰峰主、内门长老、核心弟子,按功勋簿次第点兵,即日集结完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李寒山。"
"弟子在。"李寒山上前一步。
"你与五长老,留守宗门,执掌防务。"掌门淡淡道,"本座不在的这段日子,宗门上下,由你二人代管。"
李寒山躬身领命:"弟子遵命。"
心底,他却跟明镜似的。
留守?
掌门这是明摆着在保护他。
他出身特殊——在仙盟待过十几年,紫雷阁外门长老的身份虽然早已洗清,但仙盟知道他底细的人,绝不在少数。这一场大战,仙盟三位合道大概率亲临前线,一旦他在战场上露了面,被人认出"紫雷阁那位李长老",到时候仙盟的高层会怎么想?会不会把他当成内应?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里应外合地构陷他?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人心更是无眼。
让他留守宗门,等于把他摘出了这场浑水——脏活累活,她这个当师尊的一肩挑了,让他在后方安安稳稳地修炼。
"这样也好。"李寒山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又嘿嘿一笑,"正好,宗门里……也还有些'功课'没做完。"
然而——
"掌门!老夫有异议!"
一个尖锐的声音,骤然从长老席另一侧炸响。
九长老霍然起身,脸色涨红,指着高台中央的李寒山,声色俱厉:
"宗门重地,岂可交给一个入门不过数十年的小辈代管?!他算个什么东西——"
"哦?"
李寒山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九长老,几日不见,嘴上的伤好了?"
九长老一噎,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那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你……"
"我什么我。"李寒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宗门重地,不能交给我——那该交给谁?交给你?"
"九长老,当着全宗数十万弟子的面,我给你提个醒。"
"当年我在仙盟,是谁一纸密报,把我的行踪、相貌、底细,一字不漏地送到了仙盟的案头上?这笔账,本座记着。今日是掌门的大日子,本座不与你计较——但你要再敢伸手指头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下一次,断的就不是牙了。"
九长老伸出的那根手指,僵在半空,抖了三抖,终究没敢再往前递半分。
长老席上,三长老、六长老交换了一个眼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附和——前车之鉴,就在坑里躺着呢。
满场数十万人,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
"掌门。"
大长老聂鸿渊,缓缓睁开了眼。
他自始至终坐着没动,直到此刻才开口,声音苍老,却不容置疑:
"五长老留下,不妥。"
"哦?"掌门垂眸看他。
"宗门防务,非儿戏。五长老素来不管庶务,留她独撑大局,老夫不放心。"聂鸿渊淡淡道,"依老夫之见——留下四长老。"
"四长老处事老练,执掌外务多年,宗门上上下下,没有她搭不上话的地方。由她与李小友共同主事,方保万全。"
说罢,他眼皮一垂,重新阖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掌门看了他两息。
四长老……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量。五长老是她的人,这一点如今长老会上下谁看不出来?聂鸿渊这一手,是把她最得力的人从宗门里摘出去,顺手塞进来一个他们的人——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
"准了。"
掌门淡淡开口,一锤定音:
"四长老留下,与李寒山共掌宗门防务。五长老,随军出征。"
"诸位——"
她站起身,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合道之威如渊似海,缓缓漫过整座广场:
"明日一早,大军开拔。"
"此战,许胜,不许败。"
余音未落,她已转身,玄色身影没入高台之后的天光之中。数十万人齐齐躬身相送,没有人抬头。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广场上才重新有了声音——却不再是方才的喧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嗓子眼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