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车灯撕裂了宋氏废墟外的黑暗。
三辆黑色迈巴赫一字排开,在废墟大门外急刹。车门打开的瞬间,冯楚洁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在废墟的碎石和荒草地面上踩了不到三步,鞋跟就断了。
她踢掉鞋子,光脚跑了进去。
身后跟着四个穿着清一色黑色西装的保镖。他们的手里都攥着东西,但在看到正堂里的惨烈画面后,全都停住了脚步。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个失去意识或正在抽搐的人。太师椅碎成了一堆废木料。石柱倒塌。墙壁上有巨大的掌印凹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极其诡异的、焦糊和腥臭混合的气味。
在正堂的最深处。
一具干瘦如柴的尸体。面目全非。
而在尸体旁边的碎石堆里,林烨侧躺着。身上全是灰尘和血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右手攥着一块什么东西。
冯楚洁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了。
“林先生!”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蹲下来,双手颤抖着扶住了林烨的肩膀。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一缕一缕地往下淌。呼吸极其微弱,但还在。
“林先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烨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带我回去……江景壹号……”
冯楚洁的眼框一下就红了。
她没有哭。三十二年来的商场磨砺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控制住情绪。但此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面前满地的尸体和残骸,而是因为怀里这个年轻人虚弱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老刘!把车开到门口!”她扭头对保镖队长吼了一声。
“冯总,这里面的情况需要……”
“闭嘴!先把人救走!”
保镖队长看了一眼满地的惨状,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个保镖上前,想要架住林烨。
“不许碰他。”冯楚洁冷声说。
她自己一个人,将林烨从碎石堆里扶了起来。他的体重压在她并不算壮硕的身体上,让她的后腰传来一阵酸痛。但她一声没吭,半搀半抱地将他带出了正堂。
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被划破了两道口子。鲜血渗进了冰冷的石板缝隙里。
她没有皱一下眉。
迈巴赫的后门打开了。
冯楚洁将林烨放倒在真皮后座上。她自己坐了进去,将林烨的头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保镖队长站在车门外,欲言又止。
“老刘。”冯楚洁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沉稳,“留两个人在这里。门口拉警戒线,不准任何人进来。地上那十二个活着的,全部绑起来送到我的私人安保部。我要活口。”
“那……那具尸体呢?”
冯楚洁看了一眼正堂深处的那滩烂泥般的残骸。
“烧了。连骨灰都不要留。”
“是。”
车门关上。
冯楚洁低头审视林烨的状态。她虽然不懂中医,但基本的急救常识是有的。
脉搏:快而弱。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以上。
体温:滚烫。手背贴上额头的感觉,至少有四十度。
呼吸:浅且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肌肉痉挛。
最诡异的是,他全身上下找不到明显的外伤。衣服上沾的血大部分不是他的,只有嘴角有一缕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虚弱不是来自外伤。
而是来自身体内部的某种自我损耗。
冯楚洁想起了之前排毒时林烨说过的话。什么纯阳气运,什么经脉灌注。当时她以为只是形容手法的专业术语。
但现在看来,那不是术语。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体内有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那种力量可以驱逐她十年的剧毒,可以让她从鬼门关前被拽回来。
但每一次使用,都在损耗他自己的生命。
冯楚洁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长发散在肩膀两侧,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车内的暖气将她冻僵的脚趾慢慢暖回了知觉,伤口传来迟到的疼痛感。
但她完全不在意。
“开车。”
“去哪……”
“江景壹号!闯红灯!五分钟内必须到!”
车子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飞驰。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城区中格外刺耳。
冯楚洁低头看着怀里的林烨。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干裂,面色苍白。每隔几秒就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那是体内厄运反噬造成的痛苦在神经系统中持续翻涌的表现。
他右手攥着的那块东西始终没有松开。冯楚洁看到了那是一枚残缺的古玉。玉石的表面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
她没有去碰那块玉。
她只是用手掌轻轻地覆上了林烨滚烫的额头。
掌心的凉意渡过去。林烨的眉头舒缓了一些。
“你每次都这样。”冯楚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每次都把自己弄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然后跟没事人一样说‘不碍事’。”
“你真的不碍事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四分三十二秒。
迈巴赫在江景壹号别墅的门前急刹停稳。
冯楚洁抬起头。
别墅二楼主卧的灯亮着。大门口,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纤瘦身影正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
林清雪。
她没有穿外套。十一月的深夜,零下二度的寒风吹着她及腰的长发和薄薄的丝质睡裙。她的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紫,但站得笔直。
她一直在等。
看到冯楚洁的迈巴赫停下来的瞬间,林清雪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她注意到了冯楚洁怀里的那个人。
以及他身上的血。
林清雪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失措。
她只是快步走下台阶,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拉开了迈巴赫的后车门。
冯楚洁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两个女人。一个是江城首富。一个是江城第一冰山美人。
在这个凌晨一点钟的深夜里,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虚假的客套和暗流涌动的较量。
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他伤得很重。体温至少有四十度。右手一直攥着一块东西不松开。”冯楚洁说。声音简短干脆。
林清雪点了一下头。
她弯腰,将林烨从冯楚洁的腿上接了过来。林烨的体重让她纤细的手臂肌肉绷紧,但她的动作极其稳定。
她搂着林烨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比她高出半个头,体重压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让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咬着嘴唇,一步也没有退缩。
别墅大厅里的灯全亮着。
赵紫萱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七八糟地扎着,脸上全是焦虑。她的手里攥着一个急救箱。
“放沙发上!”赵紫萱看到林烨的状态后,医生本能立刻接管了一切。
“不用。带上楼。他需要的是休息和……”林清雪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秒。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接下来的话。
“他需要我陪着。”
赵紫萱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林清雪搭在林烨后背上的那只手掌上。掌心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白色光泽。
她本来有一千个问题要问。
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话:“血压袖带我放在你房间门口。每小时量一次。低于90打我电话。”
林清雪点头。
然后她的左手轻轻地搭上了林烨的后背。
先天道体的清气从她掌心渗出,沿着林烨的脊柱向全身的经脉蔓延。
不是治疗。以她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治疗。
而是镇压。
用先天道体最纯净的气息,去安抚林烨体内那头正在疯狂反扑的“灭世厄运”。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林烨紧皱的眉头在三秒内就舒展了开来。极度紊乱的呼吸逐渐恢复了节律。脸上的潮红也开始慢慢消退。
冯楚洁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她注意到了一件极其微妙的事。
林清雪的手掌在接触到林烨后背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但极其明显的变化。
眉眼间的清冷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柔软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那不是一个室友对另一个室友的关心。
那是……
冯楚洁收回目光,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赵紫萱在楼上。”林清雪低声说,“她是医生。如果需要的话。”
“嗯。”冯楚洁点头。
然后她看着林清雪半搀半抱着林烨走进了别墅大门。
灯光从门内洒出来。温暖的。
冯楚洁站在门外的寒风中,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沾满血和灰尘的双脚。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那盏始终亮着的灯。
“果然。”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最先到的永远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