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很淡的、十一月清晨独有的那种清冷阳光。它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中挤进来,落在了林烨的眼皮上。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水面上的光。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主卧吊灯。右上角有一小块因为漏水留下的浅色水渍。
是他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试图动一下。
动不了。
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他被压住了。
左臂被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身体死死搂着。他试图扭头去看,脖子转到一半,视线撞上了一张极其近的脸。
林清雪。
她侧躺在他左边,双手环抱着他的左臂,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长发散在枕头上,如同一匹黑色的绸缎。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熟睡了很久。
林烨的目光下移。
他注意到林清雪的左手掌心搭在他的后背上。那个位置刚好是命门穴。在昏迷的这几个小时里,她应该是一直用先天清气在帮他镇压厄运。
整整一夜。
这个解释了为什么他现在感觉体内的灭世厄运异常安静。安静到几乎像是睡着了。
然后林烨的视线继续往右移。
他看到了床沿的位置。
赵紫萱趴在那里。
她一只手搭在林烨的手腕上,两根手指死死按着桡动脉的位置。标准的测脉姿势。另一只手边放着一个血压计的袖带和一张写满数据的纸。
上面记录着从凌晨一点到六点、每隔一小时的血压、心率和体温数据。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一行写的是“05:40 BP 118/76 HR 68 T 37.2稳定”。
然后她就趴着睡着了。
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鼾声。
赵紫萱鼾声的呼吸节奏和林清雪完全同步。两个人的睡眠周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校准到了一起。
林烨的目光继续扫描。
他看到了自己的腿边。
林语菡。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横躺在床尾,抱着一个抱枕,身上盖着从客厅沙发上拽来的毛毯。睡姿跟一只打横的虾一模一样。一条腿伸出毯子外面,脚趾头还在不自觉地动。
嘴角有一小团疑似口水的水渍。
再往远处看。
卧室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萧媚儿蜷缩在那里。身上披着一条薄毯。她显然熬了很久才睡着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黑了但没锁。
最后。
靠近门口的位置。一把从餐厅搬来的椅子上。
冯楚洁。
她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她的赤脚上已经被人贴上了创可贴。大衣还穿在身上,下摆的暗红色血迹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妆容全花了。但精致的五官即便在素面朝天的状态下依然美得惊人。
她的来与不来,原本都不影响任何结果。
但她来了。而且一个人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木椅上坐了一整夜。
林烨看着这间并不算大的卧室里挤着的五个女人,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以后该换个大一号的床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尖还有些僵硬,但能动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残缺的血色古玉还攥在他手里。一夜的体温把它焐得温温热热的。
林烨用气运天眼打量着古玉。
玉石内部封存的那丝极其微弱的灵气,在一夜的纯阳气运浸润下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他能隐约感知到这块玉石曾经的主人留下的一丝残念。
那个残念很模糊。但其中有一个方位信息极其清晰。
省城。
距离江城五百公里外的省城。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但这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
他只想再多躺一会儿。
因为左臂被林清雪搂得太紧了。如果他硬抽出来,她肯定会醒。而她为了镇压他的厄运熬了一整夜,他不忍心叫醒她。
就这样多躺五分钟吧。
然后就是林语菡先醒了。
她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那条虾一样蜷缩的身体猛地伸展开来,一脚踹在了林烨的小腿上。
“嗯……”她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这个场景。
林清雪搂着林烨的胳膊。赵紫萱趴在床沿按着脉。萧媚儿蜷在沙发上。冯楚洁端坐在椅子上。
而她自己,横在林烨的脚边,姿势如同被踢翻的抱枕。
“哇哦。”
林语菡的嘴巴张成了O形。
“哇哦哇哦哇哦。”
她连说了三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把赵紫萱从脉搏记录的梦中惊醒。
“嗯?什么……”赵紫萱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上的脉搏数据。然后她的视线往上移动,对上了林烨正睁着的双眼。
“你醒了?!”
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这一下把萧媚儿也吵醒了。
“怎么回事……”萧媚儿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揉了揉眼角的睡眼,看到了全场的画面。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状态。丝绒睡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一道枕头印。
“我信了。”萧媚儿面无表情,“我们五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的卧室里过了一夜。这要是让林语菡发到网上去,我的演艺事业就彻底结束了。”
“我不会发的!”林语菡义正言辞。
“……但我已经拍了。”
“你给我删了!!!”
声音终于大到把最后两个人也吵醒了。
林清雪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先是感受到了手臂下面硬邦邦的肩膀。然后是皮肤上传来的温度。然后是空气中混合着五种不同香水和体香的复杂气味。
最后,她的目光聚焦在了林烨的脸上。
近在咫尺。不到十厘米。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下巴上那一层极淡的胡茬。
林清雪的整张脸在零点三秒内变成了一个非常均匀的粉红色。
她松开了手。动作极快。
然后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冰山总裁人设的速度翻身下床,拢了一下头发,挺直了腰板,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面孔。
“你醒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林烨忍着笑。
“……不准看我。”
门口。冯楚洁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她看着满屋子鸡飞狗跳的场景,看着林清雪红着脸装镇定,看着赵紫萱手忙脚乱地收拾血压计,看着林语菡举着手机到处跑被萧媚儿追杀。
然后她看向了床上的林烨。
林烨也看向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冯楚洁站起身,整了整大衣。
“林先生。你的命真好。”
“哪里好了?”
“你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熬一整夜。”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庄园的药汤还煮着。你如果需要后续的善后处理,随时打电话。”
“冯楚洁。”
她回头。
“昨晚多谢了。”
冯楚洁笑了一下。不是商场上那种精明世故的笑。而是一个极其柔软的、藏了太多话没说出口的笑。
“不客气。毕竟你救了我三次了。我才还了一次。”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林烨坐在床上,缓缓运转了一圈内息。
体内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好一些。纯阳真气的火种虽然消耗了大半,但没有彻底熄灭。封印依然稳定。灭世厄运在林清雪一整夜的先天清气镇压下,暂时蜷缩回了最深处,安安静静的。
经脉有十几处微损,需要三到五天的调养。气运储备只剩不到三成。但没有任何永久性的伤害。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来到江城三十九天了。
从第一天在暴雨中救下林清雪开始,他的人生以一种无法预料的速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合租四美、冯楚洁、阴山宗的暗网、宋家的覆灭……
所有的事件像是一根链条,环环相扣,最终在昨夜的宋氏废墟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城太小了。
林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十一月的晨光。
江城的天空很蓝。清澈得骨头里的冷和血液中的暖都无处藏匿。
手心里攥着的那块血色古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省城。更广阔的世界。更强大的敌人。更深的前世之谜。
一切都在等着他。
但现在。
楼下传来了林语菡的尖叫:“谁把我的牛奶打翻了!地上全是玻璃碎片!”
赵紫萱的声音紧随其后:“不要光脚踩!你先别动!”
萧媚儿的吐槽:“又来了。这栋别墅一天都安静不了。”
然后是林清雪端着一碗热粥走上楼的脚步声。
很安静。很稳。
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托盘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
“先吃早饭。”
声音还是那样简短而清冷。
但林烨注意到了。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