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狄让青带着方晓去了看守所。
王老六被提到讯问室,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进来先要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坐稳。
“王老六,昨天跟你说的想清楚没有?”
王老六嘬着烟,眼皮耷拉着。
“狄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冷库那边的事我认,人是我看着的,我认。刘杰让我干的,我也说了。你们还想问什么?”
“刘杰取保出去了,昨天下午去了码头派出所,今天上午在龙腾公司办公室跟人喝茶。你在里头蹲着,他在外头转悠,你心里什么滋味?”
王老六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狄让青,随即又耷拉下去。
“他取保是他的事,我犯的事我认,判多少年我认,不攀扯别人。”
“不攀扯别人?王老六,你替他扛着,他领你的情吗?你关在里头,他出来第一件事是请派出所的人吃饭,第二件事是递情况说明说冷库的事他不知情。他把事全推你身上了,你替他把牢底坐穿,他外头该吃吃该喝喝,你觉得划算?”
王老六没吭声,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管。
“我再跟你透个底。你手底下那帮人,阿峰、小亮,都撂了。他们说那天刘杰到冷库,当着你面交代‘别弄死就行’,你点了头才动的手。这事你扛得住吗?刘杰说这事他不知道,都是你自作主张,你认,那你就是主犯。关小慧那个案子,强奸罪加上非法拘禁,情节严重,十年起步。你想清楚了。”
王老六把烟屁股摁灭在桌沿上,手指头抠着铁桌边,抠了两下。
“狄警官,我要是说了,能减多少?”
“你配合调查,指证主犯,法院那边我如实写材料。至于减多少,法官说了算,但你要是不说,连这个念想都没有。”
王老六低着头想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刘杰那天来冷库,带了两条烟一箱啤酒,跟我说这丫头嘴硬,家里人在外头闹,让我看着办,别弄出人命。我说行。他就走了。后来阿峰和小亮那俩小子喝了酒,说刘杰交代了,让这丫头长点记性,他们就动手了。我当时在隔壁屋,听见动静没拦。这事刘杰知道,他第二天又来了一趟,问我弄利索没有,我说利索了,他就给龙总打电话说事办妥了。”
狄让青跟方晓对了个眼神,方晓刷刷记着。
“刘杰给龙建军打电话,你怎么知道是说这事?”
“他就在冷库门口打的,我听见他说‘龙总,那丫头的事办妥了,她家里人应该不敢闹了’。挂了电话还跟我说,龙总夸咱们办事利索。”
“行。你把这段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王老六写完按了手印,被带回监室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狄让青,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别的,跟着管教走了。
狄让青出了看守所就给秦烈打电话。
“秦局,王老六撂了。刘杰当面交代‘别弄死就行’,第二天又去冷库确认,还当着王老六的面给龙建军打电话说‘办妥了’。这条链子扣上了。”
“好。笔录拿回来,另外让王老六再写一份详细的,时间、地点、在场的人、刘杰原话,越细越好。有了这个,刘杰取保期间的尾巴就好抓了。”
“还有,王老六说刘杰第二天去冷库的时候,开的是龙建军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888。那辆车平时是龙建军自己用的,刘杰能开出来,说明这事龙建军是直接授意的。”
秦烈在那头笑了一声。
“行,车的事也记上。你回来吧,下午把周海龙再审一轮,周海燕那边晾了两天,也该有动静了。”
下午审周海龙的时候,狄让青把周海燕的笔录摘要摆了出来,就一句话:周海燕承认海润水产二十万出资是她的,每月两万分红也是她拿的。
周海龙看完脸色就变了。
“我姐姐她……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你姐姐扛了两天,扛不住了。你还要扛?海润水产账户每月从龙腾沙石收五万,转两万给你姐姐,剩下三万你取现,取现之后钱去哪儿了?”
“我花了,公司日常开销。”
“什么开销一个月三万?房租一年才八万,平摊到月七千不到,你一个人花三万?有账吗?”
周海龙不吭声了,手指头在桌上抠来抠去。
“周海龙,你姐姐夫刘杰现在取保在外头,你姐姐今天上午又传唤了一回,她情绪不太稳。你要是继续扛着,到时候案子全落到你头上,海润水产是你注册的,冷库是你租的,账是你走的,刘杰可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信不信?”
周海龙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那……那我说了,能算我自首吗?”
“你现在说,算坦白,我报捕的时候写材料。你要等我们把账全查完再说,那就没这个价了。”
周海龙低着头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海润水产就是刘杰让我注册的,他说码头这边走账方便,让我挂个名,每月给我五千块辛苦费。冷库也是他让我租的,钱是他出的,钥匙他拿走了。那三万取现,我每月取出来给他,他拿去干什么我不知道。姐姐那二十万是刘杰让她出的,说走个账,年底分红。每月转两万,也是刘杰交代的,说给姐姐的零花钱。”
“取现之后交给刘杰,有凭证吗?”
“有,他每次让我写个收条,我留了底,在家里床头柜底下压着。”
狄让青跟方晓对了个眼神。
“你现在带你回去取收条。”
当天傍晚,狄让青把一沓收条拍在秦烈桌上,刘杰签字按手印的,每月三万,连续五个月。
秦烈翻了两页,往桌上一丢。
“刘杰取保出来两天,尾巴露了三根。王老六的指证、周海龙的收条,还有码头派出所那份情况说明。三根绳子拧一块,够他喝一壶了。”
“秦局,要不要现在传他?”
“不急。你让老黄盯紧点,看他这两天跟谁见面。龙建军那边还没开口,刘杰在外头活动,正好把他跟龙建军之间的线全摸清楚。另外码头派出所宋小军那边,你摸得怎么样了?”
“摸了一下,宋小军在码头派出所干了八年,副所长,去年才提的指导员。他老婆在龙腾公司下属的物业公司挂了个闲职,一个月八千,不上班。他儿子去年上大学,学费是龙腾公司出的,走的是‘员工子女助学’名义。”
“员工子女助学?他老婆在龙腾挂职,儿子算员工子女,这弯拐得挺顺溜啊。”
“还有,码头上去年有两起打架斗殴的案子,受害人反映是龙腾公司的人动的手,最后都调解了,调解书上签字的是宋小军。其中一起的受害人叫陈广福,就是冷库里关着的那个会计。”
秦烈把笔往桌上一搁。
“陈广福被打的事,宋小军经手调解的?调解完了陈广福就被关冷库了?”
“时间对得上。陈广福去年十一月在码头上被龙腾的人打了,报警之后宋小军调解的,赔了五千块医药费,签了调解协议。十二月初陈广福就被关进去了。”
“宋小军这个人,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去码头派出所转一圈,会会这个宋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