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话音落下，现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靠在警车旁、指间夹着香烟的张明远身上。
上去？一对一单聊？
张明远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嘲弄。
他张鹏程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双手沾满鲜血、背着人命的通缉犯，一坨散发着恶臭、注定要被扫进下水道的烂泥。
而他张明远，手握着龙腾新区八点五个亿的基建大盘，未来有着不可限量的政治前途。他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璀璨钻石。
拿着钻石去碰烂泥？这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张鹏程交出了雷管，谁能保证他身上没藏着别的杀器？一个彻底失去理智、一心只想拉他垫背的疯狗，在密闭空间里能爆发出怎样的破坏力，根本无法用常理去度量。
“吴专家。”
张明远将手里的半截香烟弹进一旁的积水坑里，“滋”的一声熄灭。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
“前两个条件，公安机关可以酌情满足。但第三个，绝无可能。”
“我是国家干部，不是专门处理人质危机的特警。如果我上去，因为缺乏专业训练而激怒了歹徒，导致人质受到伤害，或者引发更不可控的局面。”
张明远看着老吴，声音沉稳有力：
“这个渎职和越权的责任，不仅我担不起。现场的刘局长、王局长，同样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说自己怕死，而是将“保护人质”和“遵守执法程序”作为挡箭牌，直接把道德绑架的口子给焊死了。
“对对对！张主任说得太对了！”
一旁的刘正邦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赶紧附和：
“老吴！你糊涂啊！张主任是什么身份？他怎么能去直面一个杀人犯！那小姑娘的命是重要，可张主任的安全怎么保证？！要是张主任出了意外，上面怪罪下来，咱们整个县公安局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瑜也是急得直跺脚，冲着老吴抱怨：“老吴，你真是糊涂啊！你这谈判谈的是什么条件？这不是把张主任往火坑里推吗？！”
面对两位局长的指责，老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神色严肃。
“刘局，王局，你们听我说。”
老吴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分析着利弊：
“我敢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我已经确认，嫌疑人身上最大的威胁——那九根雷管，已经全部被我缴下来了！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把刀！”
老吴转头看向张明远，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张主任。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存在风险。”
“但我刚才在上面观察过。张鹏程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交出雷管，就是因为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见您的执念。如果您拒绝，他绝望之下，必定会立刻对人质痛下杀手！”
老吴抛出了一个张明远无法回避的现实筹码：
“而且，张主任。这家极速网咖，如果我没说错的的话，应该是省城陈氏地产陈大少旗下寰宇集团的产业吧？”
“现在陈氏地产是咱们新区最重要的投资商。如果今天晚上，在这个网咖里，真的发生了一起人质被杀害的惨案……”
老吴直指要害：
“媒体一旦曝光，社会舆论会怎么评价这家网咖？怎么评价陈氏地产的安保和企业形象？这对未来龙腾新区的招商引资和企业声誉，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特警大队的突击手就在楼道里待命。只要您上去露个面，哪怕只是跟他说几句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们的狙击手和突击队，绝对有把握在不伤及您的情况下，将他一击制服！”
老吴喋喋不休地陈述着利害关系。
“嗡嗡嗡——”
张明远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明远！你他妈千万别冲动！”
电话那头，传来陈遇欢急切的声音：
“康佳刚才把网咖的事儿都跟我说了。我这会儿正从县招待所往你那边赶！”
“你给我听好了！不管是那个服务员，还是那破网咖！就算是整栋楼都被那疯子给炸平了！我陈遇欢赔得起！花再多钱我也能摆平！”
陈遇欢在电话里咆哮着，那是属于顶级资本家的冷酷与对兄弟的绝对回护：
“但你张明远绝对不能上去冒半点风险！在我眼里，那个杀人犯和人质加起来，也抵不上你的一根寒毛！你要是出了事，老子这盘棋就彻底歇菜了！你在下面给我好好待着，等我过来！”
听着电话里陈遇欢那气急败坏的吼声。
张明远心底涌过一丝暖流。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名利场里，能有这么一个在关键时刻不计成本、把他的命看得比生意更重的兄弟，这辈子，值了。
“放心吧，我比你更清醒。”
张明远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调侃了一句：
“你陈大少出事我都不会出事，这世上能要我命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安心开你的车，挂了。”
“嘟——”
“嗨，这个王八蛋挂我电话，老子关心他他还咒我.....”
挂断电话，张明远将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冷峻。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这盘错综复杂的死局。
第一，如果自己坚持不上去。张鹏程绝望之下杀了人质，媒体一旦介入。张鹏程在杀人前点名道姓地要见自己，这会让社会舆论产生什么样的联想？“官员逼死堂哥导致无辜者惨死”，这种政治上的负面影响，是目前正处于上升期的他绝不愿沾染的。
第二，正如老吴所说。网咖死了人，甚至发生了爆破事件，对陈氏地产的名声，对未来BOT联盟在清水县的口碑，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第三。
张明远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被挟持的女孩——王菲的脸庞。
那是他家在老街时老街坊的女儿。高中刚毕业，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没考上大学，早早地出来打工。平时在网吧里勤快、懂事，见了他总是甜甜地叫一声“远哥”。
如果因为自己的冷漠，让这样一个花季少女惨死在张鹏程那个畜生手里。
哪怕张明远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也过不去这一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鹏程已经交出了雷管。
只要没有爆炸物。张明远有着绝对的自信。就凭张鹏程、现在像丧家犬一样疲惫不堪的废物。就算是他绑在一块儿，也近不了张明远的身！
在风险绝对可控的范围内，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这才是最优解。
“好。”
张明远抬起头，看向老吴：
“我跟你上去。”
这句话一出。
旁边的楚天盛和陈宇瞬间急了！
“远哥！你疯了？！”
陈宇一把死死地抓住张明远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急赤白脸地吼道：
“那他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狗！你上去干什么？！”
“人质死就死了！大不了赔钱！实在不行，我上去弄死他张鹏程！你是咱们的主心骨，千万不能上去涉险啊！”
站在旁边的楚天盛虽然没有开口，但也紧紧盯着张明远，沉凝的目光和微微跨前一步的身体姿态，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绝不允许老板去冒这个险。
“啪！”
毫无征兆地。
张明远突然转过身，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陈宇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打得陈宇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红指印。
全场死寂。
刘正邦、王瑜，包括老吴，全都愣住了。
陈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明远，眼睛里满是委屈和错愕。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担心远哥的安全，为什么会挨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张明远死死地盯着陈宇，脸罩寒霜，厉声训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人质死就死了？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花季少女！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
“你现在是寰宇商贸的总经理！是被挟持员工的老板！你作为企业的负责人，不想着怎么去保护员工的生命安全，反而在这里大放厥词，视人命如草芥？！”
“如果在你的眼里，人命只是可以用钱来衡量、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消耗品。那你跟张鹏程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这番训斥，大义凛然，掷地有声。不仅震慑了陈宇，更是让旁边的几位警队领导听得暗暗心惊，甚至生出了一丝敬佩。
但只有张明远自己心里清楚。
这一巴掌，以及这番正气凛然的话。不仅仅是为了打醒陈宇，提醒他说话的场合。
更是说给在场的公安局长、特警，以及周围那些拿着摄像机、随时可能将这一幕曝光出去的媒体听的！
作为一名国家干部，在大难面前，展现出“以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为最高准则”、“为了群众安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高大光辉形象。
这是一场最完美的政治秀。
不管等会儿上去结果如何。只要今天这番话传出去，传到县委周书记、甚至市委杨书记的耳朵里。
他张明远在官方档案里的政治品格就挑不出半点瑕疵！
“老吴。”
张明远没有再看陈宇，他转过头，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眼神锐利如刀：
“上去吧。”
“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