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刚刚迈出半步,市局谈判专家老吴突然抬起手,横在了他的身前。
“张主任,不急。”
老吴压低嗓音,目光紧盯着二楼那扇破碎的玻璃窗:
“县局的同志已经去接他的父母了。算算时间,最多五分钟就到。”
老吴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开始向张明远剖析这其中的心理战术:
“张鹏程现在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狼。他要见您,是为了寻仇,为了拉垫背。您现在上去,他受刺激的概率极大。”
“但父母不同。”
老吴吐出青白的烟雾,声音沉稳老辣:
“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最脆弱、最容易破防的瞬间,就是见到生养自己的爹娘。”
“等他父母一到,咱们先安排他们见面。血浓于水,只要他父母能在亲情上撕开一条口子,打掉他的戾气。一个在父母面前痛哭流涕的逃犯,是最容易放下戒备的。”
“如果他能在那一刻心理崩溃,主动扔下刀子投降。这就兵不血刃地解除了危机。您上去涉险,那是实在没办法的最后底牌。”
张明远停下脚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吴。
这个人说话的条理性、层层递进的逻辑,以及对极端环境下人性弱点的精准把控,可谓是细致入微。不愧是大川市公安系统里最顶尖的谈判专家。
瓷器不碰破瓦,能不用自己去填坑,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张明远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警车上:“我听吴专家的安排。”
不到十分钟。
“吱——”
一辆挂着县局牌照的普桑警车,拉着警报,急刹在警戒线外。
后座车门推开。
张建国裹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下巴上是青白的胡茬,两眼无神地走了下来。紧跟着从另一侧下车的,是头发像枯草般散乱、整张脸憔悴得脱了相的李金花。
看着眼前红蓝闪烁的警灯、荷枪实弹的特警,以及那栋被拉起重重封锁线的商业大楼。
“吧嗒。”
李金花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李金花拍打着大腿,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寒风中回荡:
“那个小王八羔子怎么就想不开啊!为了那么个破鞋,连命都不要了!这让我跟你爸以后可怎么活啊……”
两名负责押送的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的李金花强行架了起来。
这两天时间里,警方已经通过连夜突击问询和调查,基本排除了张建国夫妇对这起命案的知情嫌疑。他们现在,纯粹是被警方带来当“灭火器”的。
张建国虽然没有像李金花那样瘫倒,但他那两条腿也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他死死抓着警车的车门边缘,才勉强站稳。
老吴掐灭烟头,大步迎了上去。
“张建国同志。”
老吴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极其严肃:
“你儿子张鹏程现在就在二楼,手里拿着杀猪刀,挟持了一名无辜的女性。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我们把你接过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救你儿子的机会!”
老吴紧紧盯着张建国那双灰败的眼睛,开始传授谈判话术:
“等会儿上去,你们不要骂他,更不要刺激他!就跟他说,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只要没再伤人,只要主动放下刀投降。政府会给他宽大处理的机会!就算是为了你们老两口有个盼头,也不能一错再错!”
“用眼泪,用亲情去感化他。把他的情绪稳下来。明白吗?!”
面对这番交代。
张建国这个在基层单位混了半辈子的小领导,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警察同志,您放心。”
“我一定劝他放下刀……我给他跪下都行,绝对配合政府工作……”
就在张建国表态的时候。
被警察架在一旁的李金花,目光突然越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不远处、被几个特警护在中间的张明远!
那张脸,那身整洁的黑色大衣,在那一刻,成了刺激这个濒临崩溃的女人最猛烈的毒药!
“啊——!”
李金花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挣脱了两名警察的钳制。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野猪,双眼赤红,张牙舞爪地朝着张明远的方向猛扑过去!
“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
李金花凄厉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在夜风中乱飞:
“都是你!是你把我儿子逼上了绝路!是你害了我们一家!”
“你这个小杂种!不得好死的东西!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事发突然,加上距离太近,旁边的特警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李金花扑到张明远面前,伸出右手就朝着张明远脸上挠去!
张明远眼神一冷,脚下迅速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直奔面门的指甲。但李金花的手还是狠狠地划过了他的领口。
“嘶啦。”
锋利的指甲挂住大衣内侧的衬衫领子,在张明远的脖颈上生生划出两道刺眼的红印!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传来。
“卧槽泥马的!”
站在几步外的陈宇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怒骂一声,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去砸李金花的脑袋。
“别动!”
楚天盛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陈宇的腰,将他强行拖了回来:“这里全是警察!你他妈疯了!”
“按住她!”
反应过来的特警和民警一拥而上,直接将李金花反剪双手,死死地按在了引擎盖上。
李金花的脸贴着冰冷的铁皮,依然在疯狂地扭动挣扎,嘴里喷吐着最恶毒的污言秽语。
张明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
张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扭曲、丑陋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蔑视。
“我把他逼上了绝路?”
“是我教他去勾搭周慧,把人家的肚子搞大的吗?”
“是我教他偷奸取巧,妄图靠着顾家的权势在官场上吃软饭、往上爬的吗?”
“他快三十岁的人了,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自己利欲熏心,自己拿刀去杀人埋尸!他是个成年人,就要为自己做过的一切行为买单!”
张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字字诛心:
“如果非要给他的死找一个理由。”
“那就是你!”
“是你这个蛮不讲理、嫌贫爱富的泼妇,还有张建国那算计了一辈子的自私自利!是你们两个,亲手把他养成了一个眼高手低、心胸狭隘,遇到挫折就只会怨天尤人走极端的废物!”
“他有今天,是你们张家大房,自己造下的孽!”
这番话,没有半个脏字,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开了李金花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你胡说!你胡说!”
李金花被气得两眼一翻,险些直接背过气去。她瘫在引擎盖上,只能像个无赖一样继续撒泼打滚地哀嚎。
“够了!”
张建国大步冲过来,一把扯住李金花的衣领,将她从引擎盖上粗暴地拽了起来。
“还嫌闹得不够难看吗?!给我闭嘴!”
张建国咬着牙怒吼。
李金花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看着丈夫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这才讪讪地闭上了嘴。
这几天在家里,张建国因为停职和退婚的事,早就撕破了往日的伪善面具,没少对她动手。她现在骨子里对这个男人有着本能的恐惧。
张建国喘着粗气。
他转过头,看着张明远。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些虚情假意,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张明远。”
张建国声音沙哑: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亲大伯。我们两口子,是你的长辈!说话,注意点分寸。”
“鹏程是你的亲堂哥!虽然我们没有教育好他,但他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跟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张建国死死地盯着张明远脖子上的那两道红印:
“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说完。
张建国不再有任何纠缠,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吴。
“警官。”
“带我们上去吧。”
老吴点了点头,冲着旁边的几名防暴特警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那条通往二楼网咖的楼梯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