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二楼网咖的玻璃大门被老吴推开了一条缝。
浓烈的血腥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顺着门缝钻进了楼梯间。
“张鹏程！”
老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提高了音量：
“你父母我们已经接来了！我现在就带他们进来见你！你千万别冲动！”
网咖内，原本死死缩在承重墙后面的张鹏程，精神猛地一振。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动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张鹏程像头护食的野兽，右手的杀猪刀在王菲的脖颈上又压紧了一分，扯着干哑的嗓子嘶吼：
“就他们俩！你们这些死条子，谁他妈要是敢往里走半步！老子立马宰了她！让外面那些拿枪的，全都给老子滚下楼去！”
老吴抬起头，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玻璃大门正上方、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半球形摄像头。
在2004年的内陆县城，绝大多数网吧连个防盗门都舍不得装。但这家“极速网咖”不同，它不仅装修豪华，更是清水县唯一一家在大门口、收银台和机房通道都安装了24小时闭路监控的高档网咖。
老吴心里很清楚，这个监控的主机就放在吧台底下。此刻站在吧台死角里的张鹏程，只要低头看一眼显示器，门外楼梯口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好！我让他们撤！”
老吴为了展示诚意，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名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楼梯。
直到特警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楼。
老吴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护着双腿发软的张建国夫妇，走进了网咖大厅。
大厅里一片狼藉。
满地是被推翻的沙发椅、散落的泡面桶和玻璃碴。在吧台前的那片空地上，还残留着那个被捅穿胳膊的小年轻留下的一大滩刺眼血迹。
李金花刚一进门，当她看到吧台后面，那个头发凌乱、浑身泥污和干涸血迹、犹如恶鬼般的男人时。
“儿啊——！”
李金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瞬间决堤。
她挣脱了老吴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朝着吧台的方向扑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鹏程啊！”
“我跟你爸不是都商量好了吗？体制内咱待不了，大不了把房子卖了，咱们一家三口去南方做生意！凭你的大学生文凭，咱们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你为什么要杀人啊！为了周慧那么个水性杨花的烂货，把自己这辈子都搭进去了，值吗？！”
李金花哭得肝肠寸断，朝着吧台伸出双手：
“妈求求你了……你把刀放下行不行？只要人还在，咱们就有办法！我跟你爸就算是砸锅卖铁、把家底全掏空了，也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打官司！妈在外面等着你出来啊……”
相比于李金花的情绪崩溃和喋喋不休。
走在后面的张建国，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看着那个被挟持、脖子上正往外渗血的女孩，再看看儿子那张扭曲疯狂的脸。
张建国深吸了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强迫自己拿出父亲的威严：
“张鹏程！你他妈的给我清醒一点！”
张建国咬着牙，眼眶赤红，声音都在发抖：
“老子花了半辈子的心血！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把你培养成个名牌大学生，指望着你给咱们老张家长脸，光宗耀祖！”
“你现在跑去杀人？！你手里捏着的，是别人家闺女的命！”
张建国指着吧台，发出了最后通牒：
“你现在把刀放下！跟警察回去把事情交代清楚！如果周慧是意外死的，咱们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一切还有机会！你难道真想逼死我和你妈吗？！”
“别过来！”
面对父母的眼泪和斥责。
张鹏程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疯狂填满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像是个受尽了委屈、却又无路可退的野兽，仰起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手里的杀猪刀在王菲的脖子上晃来晃去，吓得女孩连气都不敢喘。
“妈！你别过来！再往前走一步，我真动刀了！”
张鹏程带着浓重的鼻音喝止了还想往前的李金花。
他隔着吧台，看着自己那对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母，眼底的疯狂不仅没有褪去，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爸……妈……是我对不起你们。”
张鹏程的声音沙哑又破碎：
“你们以为我愿意走到这一步吗？！”
“你们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每次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场被搅黄的订婚宴！是顾家那些人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是周慧那个婊子得意的嘴脸！更是张明远那个小畜生高高在上、看我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的眼神！”
张鹏程用刀柄狠狠地砸了一下大理石台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这口气我要是出不去！我就是死了，到了阴曹地府，我也闭不上这双眼！”
“鹏程啊……”张建国看着儿子这副疯魔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你现在还有退路！你给我冷静一点，不要一错再错！”
“退路？”
张鹏程惨笑一声：
“爸，妈。我实话告诉你们吧。”
“我不止杀了周慧。手上还有其他的人命！”
“放不放下刀子，最后都是要吃枪子的！”
轰！！！
这句话。
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张建国和李金花的脑子里引爆！
还有人命？！
张建国原本还在强撑着的一口气，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彻底泄了。
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死。
李金花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指着张鹏程的脸，嘴皮子剧烈地哆嗦着，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老吴，听到这番惊天自爆，脸色也是瞬间剧变！
他立刻按下挂在衣领处的隐蔽耳麦，用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急速向楼下的指挥中心汇报道：
“王局！刘局！重大线索！嫌疑人亲口供述，他手上还有人命，初步判断要么是逃亡路上的无辜路人，要么就是他买雷管的黑市贩子！”
“他现在手里背着多条人命！属于极度危险的连环杀人犯！建议立刻派人展开相关调查！”
吧台后。
张鹏程看着瘫在地上的父母，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爸，妈。”
张鹏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竟然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像是在交代后事：
“最后能见你们一面，我知足了。”
“听我一句劝。等这件事情平息了，赶紧把龙辰天禧那套房子卖了。带着钱，走吧。离清水县越远越好。去南方，去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就当……你们这辈子，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说完这句话。
张鹏程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的狰狞。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老吴。
“老子的话说完了！”
张鹏程咬着牙，面容扭曲：
“记得你刚才答应我的条件！警方必须保护我父母的安全！”
“现在！马上带他们出去！让张明远滚上来见我！”
“我他妈给你掐着表！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我要是看不到张明远的人影！老子立马给这个娘们放血！”
“儿啊！你别一错再错啊！”李金花缓过神来，像疯了一样想要爬过去阻拦，“你别杀人啊！”
张建国也强撑着身子，试图用父亲的威严进行最后的安抚：“鹏程！你冷静点！张明远他……”
“我让你们走！！！”
张鹏程的情绪瞬间飙升到了爆炸的边缘。他双眼暴突，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裂开来，像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般嘶吼：
“没听到吗？！走啊！快他妈走！”
“你！再不把我父母弄走！让张明远上来！老子现在就宰了她！”
伴随着这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张鹏程握着杀猪刀的右手猛地一挥！
“噗嗤！”
锋利的刀尖，狠狠地扎进了王菲左侧的肩膀里！
“啊——！！！”
王菲发出一声惨叫，眼泪夺眶而出。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毛衣，顺着胳膊吧嗒吧嗒地滴在吧台上。
她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救命，像是一只落入狼口的羊羔，绝望到了极点。
“冷静！张鹏程你先冷静！”
老吴见状，脸色大变。
张鹏程这根紧绷的弦，已经彻底断了！
“你要是继续伤害人质！你手里就没有任何筹码去跟张明远谈条件了！”
老吴一边大声安抚，一边迅速按下耳麦：
“二组！上来四个人！立刻把家属带离现场！”
不到十秒钟。
四名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从楼道里冲了进来。他们无视了李金花的撒泼和张建国的哀嚎，两人架一个，强行将这对绝望的父母拖出了网咖大厅。
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张鹏程的眼神重新变得如死水般冰冷。他拔出扎在女孩肩膀上的刀子，重新架在她的脖子上，死死地盯着门口。
楼下。警戒线外。
一直靠在警车旁抽烟的张明远，耳朵里的微型监听器里，清晰地传来了王菲凄厉的惨叫声，以及老吴急促的呼叫。
张明远扔掉手里的烟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令人胆寒的厉色。
他没有理会旁边王瑜和刘正邦的劝阻。
在所有警察和特警震惊、敬畏的注视下。
张明远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
踩着一地的碎玻璃，向着二楼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