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克俭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叶，原本绷着的肩膀松缓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建川，笑着摆了摆手：
“小张啊，你这话就谦虚了。这个招商引资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人家资本方熬神费力地对接。我们这帮老家伙，也就是站在岸上看个热闹。”
何克俭喝了口茶，语气宽厚，却也把边界划得很清楚：
“既然你开口了，有什么拿不准的，你尽管说出来。我跟赵省长站得高些，帮你参谋参谋、提点意见自然没问题。不过嘛，这鞋合不合脚，最后还得你这个穿鞋的人自己拿主意。我们的意见，也就是个参考。”
这番话，里外都透着省会一把手的情商。既承了张明远请教的情，又提前把责任撇清了——主意我给你出，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资本方那边不买账，这锅我老何可不背。
相比何克俭的圆融，坐在主位的省长赵建川，态度就冷硬得多。
他靠在实木椅背上，指腹在保温杯的杯盖上慢慢摩挲着。虽然这顿饭吃得挑不出毛病，但他心里那口被当众顶撞的恶气，显然还没彻底顺下去。
“何书记说得对。小张同志可是能在常委会上，替资本家拍胸脯、定底线的主将啊。”
赵建川抬起眼皮，银丝眼镜后的目光似笑非笑：
“这项目里面的弯弯绕绕，我们这些省里的人哪有你清楚？回头我们要是提了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万一那位‘非龙腾新区不可’的楚总听了觉得不妥，反倒弄巧成拙了。这可是关乎全省经济转型的大事，我这个省长可担不起这个破坏招商的罪名呐。”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表面上是在夸张明远有主见，实则是在翻昨天的旧账：你小子昨天在会上不是挺能耐吗？不是口口声声说资本方只认龙腾新区，不听省里的安排吗？现在跑来问我要主意，我可不敢乱开金口，免得再被你拿资本家的话来堵我的嘴。
林承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赵建川这人，平时看着严谨务实，可一旦被踩了面子，这心眼儿比针鼻也大不了多少。这顿饭要是卡在这儿，张明远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张明远却仿佛没听出赵省长话里的刺。
他站起身，拎起桌上的紫砂壶，先给赵建川续满，又转身给何克俭的杯子里添了茶。
“赵省长，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晚辈了，就像是咱们现在喝的茶，这碧螺春虽然是好茶，但新茶性子烈、火气旺，刚入口难免带点冲劲儿。得用沸水多烫两遍，把那股生涩气洗掉了，才能品出里头真正的醇厚回甘。”
张明远放下茶壶，笑眯眯地坐回原位：
“昨天在会上，我就是那刚下树的生茶叶，全凭一股子蛮劲在冲。没领会两位领导的深意。”
“但昨晚我回去，把您和何书记在会上的指示，反反复复嚼了半宿，这才回过味儿来！”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向两人：
“其实两位长辈昨天在会上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这家互联网科技公司，如果全盘扎在龙腾新区的泥地里，不仅是资源的浪费，更是对省里整体战略布局的辜负。这件事，必须得有省会老大哥的深度参与，才能真正盘活这盘大棋！”
张明远把“生茶洗火”的典故用得恰到好处，既认了错，又给足了领导面子。
赵建川端起茶杯的动作一滞，何克俭也放下了手里的烟。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明远。
这小子，到底要唱哪出？
张明远没有卖关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扔出王炸：
“两位长辈。”
“我已经跟乘风资本的楚总连夜沟通过了，我们达成了一个全新的落地架构。”
张明远的目光扫过何克俭和赵建川，一字一顿：
“未来网络科技公司，将进行‘双轨制’落户！”
“最耗电、占地最大、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的核心数据机房和底层研发部门，放在龙腾新区。以此来降低企业初期的硬性运转成本。”
“但是！”
张明远声音拔高了三分：
“这家公司的名义总部大厦、对外公关结算中心、以及面向全国的科技形象展示大厅！”
“将全部挂牌在咱们久安市最核心的CBD商圈！”
“吧嗒！”
何克俭手里刚刚拿起的一颗花生米，直接掉在了木桌上。
这位执掌省会大权的市委书记，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坐在主位的赵建川，此刻也是一脸惊愕。
什么情况？！
昨天在常委会上，这小王八犊子还梗着脖子，一副“谁敢动我的蛋糕我就跟谁玩命”、极度护食的铁公鸡做派。甚至不惜拿撤资来威胁省委，死活要把整个项目生吞活剥地咽进龙腾新区的肚子里。
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了？竟然主动把“总部”这么一块闪亮的招牌，双手捧到了省会久安的案头上？！
难道，自己昨天真的误解这小子了？
看着两位省部级大员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张明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开始侃侃而谈，将这套双赢逻辑拆解得明明白白：
“赵省长，何书记。昨天我在会上说南山区政策好、龙腾新区地价便宜，这都是从企业‘节流’的角度出发的。搞科技研发是个无底洞，前期能省一千万，就能多养活一批顶尖的算法工程师。在这点上，龙腾新区有不可替代的成本优势。”
张明远话锋一转：
“但正如两位长辈昨天在会上教导我的那样。省会城市的区位优势、人才储备，还有一项致命的隐形优势——名片效应！”
“咱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未来网络科技公司可是花了几千万美金，去收一家巨头级网络公司的核心资产。这是一家要在全国互联网赛道上争霸的明星企业！”
“如果他们把名义上的总部，挂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龙腾新区里。以后他们去京城开行业大会、去跟北上广的同行谈合作，递出去的名片上印着‘大川市某直属新区’。”
张明远两手一摊：
“这不仅是掉价，更会让人家在第一印象里，就看轻他们几分！觉得这不过是个草台班子。”
“但如果名片上印的是‘北安省会久安市CBD核心区’！这底气、这牌面，瞬间就不一样了。高精尖的科技公司，就得有省会大都市的摩天大楼来装点门面。只有把脸面撑足了，他们才好在全国去抢市场、抢人才。”
何克俭听得连连点头，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把将身前的椅子拉近了半寸，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开口：
“小张，你说得对，总部放在久安，对企业的形象大有裨益。这说明你这孩子是把领导的话真真切切听进心里去了。”
何克俭搓了搓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
“不过，既然总部挂在咱们久安的CBD。那这企业的税收结算、法人的注册地，到底怎么个挂靠法？你们龙腾新区，总不能只给咱们省城留个空头牌子吧？”
面对何克俭的试探。
张明远微微一笑。
“何书记，您放心。我张明远办事，从来不虚头巴脑。”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将利益的蛋糕切得清清楚楚：
“核心技术研发模块、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专利转让收益，这部分的税收，留在龙腾新区。毕竟机房在那边，我们需要这笔钱去抵扣巨大的基建成本。”
“但是！”
张明远压低声音：
“未来网络科技公司面向全国的所有广告代理收入、对外技术授权费用、以及他们在省城总部产生的所有企业所得税和高管的个人所得税！”
“这部分代表着互联网企业最核心、最庞大的流水现金流。全部走久安市的对公账户，税收，留在久安！”
“不仅如此！”
张明远继续加码，描绘出了一幅让省会城市无法拒绝的产业蓝图：
“总部落在久安，这家公司光是前期的行政、公关、法务和市场营销团队，就需要上千人的编制！这些拿着高薪的白领，吃喝拉撒、买房置业，全在久安！”
“更关键的是，他们一旦在久安立足，那些跟他们合作的下游广告代理商、上游的硬件供应商，为了跟总部对接方便，必然会像闻着血味的鲨鱼一样，纷纷跑到久安来设立办事处！”
张明远目光明亮：
“何书记。这带来的可不仅仅是税收，是直接在久安市的中心地带，活生生地催生出一个现代化的‘数字经济产业圈’啊！”
何克俭听到这里，呼吸已经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今天这顿饭，就是林承武摆下的一场“和头酒”。最多也就是张明远低头认个错，说两句漂亮话，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端着一个装满了真金白银和惊天政绩的金钵钵，亲手送到了他这个省会一把手的面前！
不仅顾全了他的面子，还把带着肥油的里子，硬生生地塞进了久安市的嘴里！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林承武，此刻也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他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抹异彩。
林承武虽然不干涉地方政务，但绝对是个明白人。
张明远这番“双轨制”操作的杀伤力跟诱惑力堪比原子弹。这小子不仅是在用利益堵何克俭的嘴，更是在用“利益均沾”的手腕，彻底将省会久安市，绑上了龙腾新区的发展战车！
有了久安市委在前面分这杯羹。以后在省里，谁要是再敢拿“龙腾新区抢夺全省资源”来做文章。都不用张明远开口，何克俭第一个就能跳出来把对方喷个狗血淋头！
这小子，年纪轻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智商，简直老辣得让人后背发凉。
看着何克俭那副已经完全按捺不住的兴奋模样。
坐在主位的赵建川，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张明远这番话里隐藏的机锋。
不可否认，把总部放在省城，确实能成为北安省经济转型最亮眼的一块招牌。不仅久安市能吃饱，他这个主管全省经济的省长，履历上也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小子，真的有这么大方？会不会又在给他们挖坑？
跟这种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小狐狸打交道，必须慎而又慎！
“小张啊。”
赵建川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精明与审视：
“你这个‘双轨制’的设想，确实照顾到了省会发展的大局，是一步好棋。”
“不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总部虽然放在了省城，也留下了部分税收和就业。但这家科技公司最核心的技术命脉、占地最广的数据机房、以及绝大部分的底层劳动密集型产业集群。”
“这些真正能带来长远造血能力的大头，还是死死地攥在你们龙腾新区的手里。”
赵建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明远：
“你这一手‘借鸡生蛋’、‘用省会的牌子去替新区孵化产业’的算盘，打得可是够响的啊。”
面对省长这番直白的质问。
张明远坦然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省长，您慧眼如炬。”
张明远放下茶杯：
“刚才晚辈向何书记汇报的，只是总部落地省城，能给久安市带来的直观好处。”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赵建川：
“但对于省政府、对于您这位全省经济的总舵手来说。”
“晚辈这儿，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安排和考量，两位长辈，不妨再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