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那句“更深层的安排”，像一把钩子，稳稳地勾住了两位封疆大吏的注意力。
水榭外，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赵建川摘下银丝眼镜，掏出一块眼镜布，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
“小张，你脑子活络，账也算的清楚”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跟何书记今天就洗耳恭听。看看你这年轻人，还能在全省的大盘子上，画出什么锦绣文章来。”
赵建川重新戴上眼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显然是在等张明远接下来的“投名状”。
张明远没有绕弯子，双手搁在桌面上，抛出了自己的第二道安排：
“赵省长，何书记。”
“这家未来网络科技公司，不仅要把名义总部设在久安。更关键的，是它带来的技术内核。”
张明远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我建议，由省政府牵头，在久安市的大学城，联合咱们省里的两所985高校，共同建立一个‘产学研国家级实验室’！”
这话一出，何克俭险些再次失态。
张明远继续深入拆解这其中的巨大红利：
“两位领导，互联网企业最缺的是什么？是源源不断的高端算法人才和代码工程师！”
“咱们久安的大学城，每年几万名工科毕业生。以前，这些人才毕业后，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去了北上广深，为什么？因为咱们北安省留不住他们，没有对口的高薪企业！”
张明远指关节在桌上轻轻叩击：
“现在，只要这个国家级实验室一挂牌。未来网络科技公司直接在这里设点招聘、联合研发！企业出资金、出课题，高校出场地、出人才。”
“这带来的连锁反应是不可估量的。”
张明远看着何克俭，将好处掰开了揉碎了喂到省会的嘴里：
“第一，久安市从此彻底锁死了全省的高端人才库，摆脱了‘人才流失大省’的尴尬帽子。”
“第二，有了这家企业的重金注入，久安的几所高校，未来去国家教育部申请科研经费、争创‘双一流’学科，这就是实打实的耀眼政绩！”
在2004年的中国，“产学研一体化”还是一个非常超前、被沿海省份奉为圭臬的先进理念。在内陆省份，这种概念只存在于政府工作报告的务虚纲领里，从未有过真正有行业领头羊级别的高新科技项目让他们试手操盘。
张明远抛出的这个实验室，等于直接给久安市戴上了一顶“科技与教育深度融合”的耀眼王冠。
不仅何克俭听得心潮澎湃，连坐在主位的赵建川，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惊叹。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他把企业对低成本廉价劳动力的需求（研发初级代码）留给高校学生，帮企业省了巨额的人力成本；反手又把这包装成了政府和高校求之不得的“人才留存政绩”。这“一鱼两吃”的手段，简直把商业逻辑和政治需求缝合得天衣无缝！
“好！好一个产学研国家级实验室！”
何克俭彻底坐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语气激动：
“明远啊！”
何克俭由衷的感叹：
“之前常委会上讨论你破格升格的事。有人说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副处，不看资历年限，是胡闹，是坏了组织的规矩！”
“现在看来。”
何克俭转头看了赵建川一眼，：
“要是咱们真的墨守成规，把你按在下面熬资历，那才是真正埋没了人才！”
“你的格局、你的远见、你这统筹全盘的魄力。在我见过的年轻人里面首屈一指！你小子，未来绝非池中之物啊！”
赵建川闻言，也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
“克俭书记说得不错。小张，你能在复杂的利益纠葛里，找到一个各方都能共赢的平衡点。这份大局观，很多干了半辈子的老同志都不一定有。”
面对两位省部级大员毫不吝啬的夸奖。
张明远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
“两位长辈谬赞了。我不过是在基层干点跑腿的活儿，这大方向，还得靠省委省政府在上面把舵。”
他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飘飘然。
张明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眼底闪过的一抹锋芒。
前面的铺垫已经做足，不管是久安市的税收、名片，还是人才实验室。这些，都只是为了引出今天这场谈话真正的“核弹”。
张明远放下茶杯，身子再次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赵建川。
“赵省长。”
张明远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其实，关于这家未来网络科技公司的落地。”
“我个人还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想向您请示。”
赵建川看着张明远那凝重的神色，心头微微一跳，直觉告诉他，这小子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非同小可。
“你说。”赵建川沉声道。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建议！”
“由省委，省政府出面牵头，以【北安省高新数字化转型示范工程】的名义，将这个项目整体打包！”
“由郝书记和您赵省长，亲自领衔挂帅！”
张明远死死盯着赵建川的眼睛，声音在水榭里掷地有声：
“直接向上层发改委、信息产业部，报批‘全国首批内陆省份数字化转型典型标杆项目’！”
这句话一出。
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省长赵建川，脸色“唰”地一下彻底变了！
他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下意识收紧，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报批……全国典型？！”
赵建川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
这几个字的威力，对于一个走到省政府一把手位置的官员来说，简直如同海啸一般恐怖！
在体制内，尤其是到了省部级这个金字塔尖的层级。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去冲刺正部级、甚至进入中央部委的序列。
光靠所谓的“经济转型”、“招商引资”这些按部就班的省内政绩，是绝对不够的。这种政绩，大家都在搞，很难拉开质的差距。
真正能让上层核心领导记住你、能让你在众多封疆大吏中脱颖而出的核心资本是什么？
是【全国首批】！是【国家级示范标杆】！
在2004年，全国都在搞重工业整顿、都在为去产能焦头烂额。
如果这个时候，北安省能拿出一个由一二把手亲自挂帅、成功引进且彻底跑通“产学研+底层科创研发”的互联网数字化转型全盘方案！
并且这个方案，还得到了上层发改委的挂牌表彰和向全国推广的批复！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经济账了。
这是通天梯！是实打实能写进国家经济发展史册、最耀眼的政治金牌！
如果按照张明远刚才所说的操作。这块蛋糕，已经不仅仅是把未来科技总部“留在省城”那么简单了。这是直接把这笔惊天政绩的最大红利，硬生生地塞进了他赵建川的个人政治履历里！
虽然这块蛋糕要他跟郝长鸿这个一把手一起来分，但赵建川能理解，一直在背后力挺，支持张明远的郝长鸿，理应分到最大的一块！
赵建川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这个诱惑，大到了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地步。
坐在旁边的何克俭，此刻也愣住了。
他端着茶杯，目光震惊地看着张明远。
他原本以为，张明远今天能让出总部的名头和税收，已经是大出血了。没成想，这小子竟然连最核心的“政治署名权”，都毫不犹豫地让了出来，直接送给省委，省政府一把手当了登天梯！
这小子的心胸和手腕，到底可怕到了什么程度？！
水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明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张明远嘴角露出尽在掌握的笑意。
这就是他张明远的行事风格。
在官场上，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省政府这道坎绕不过去。
那就不去硬扛。
直接把实打实的利益摆在明面上！用利益的绳索，把这条最粗的大腿，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想要天下共尊，就得先做到天下共利！
你赵建川不是觉得我在常委会上顶撞了你，让你下不来台吗？
好，我今天直接送你一个足以冲击正部级的全国典型！我倒要看看，在这样的滔天利益面前，你还有什么理由去卡我龙腾新区的脖子？
只要你赵建川接了这块蛋糕，为了保证这个“国家级标杆”不出岔子，你省政府就必须倾尽全力去给这家科技公司保驾护航！新区的政策、资金、审批，不仅不会被卡，反而会被你们当成亲儿子一样护着！
这就叫“阳谋”！
赵建川足足用了两分钟，才将心头那股剧烈的狂喜和震动强压下去。
他重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当他再次看向张明远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半点轻视和敲打，取而代之的，是看待同等级政治盟友的凝重。
张明远见火候已到，没有让气氛继续僵持。
他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地抛出了最后的一根利益锁链：
“赵省长，何书记。”
“毕竟这是咱们北安省，第一次引进这种跨国的高新科创大盘子。不管是省委省政府，还是我们下面干活的，大家其实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我建议。”
“咱们省里，可以由省政府牵头，专门成立一个‘高新产业落地督导顾问组’。”
张明远看着赵建川：
“您是老领导，有几十年抓经济、搞民生的丰富经验，宏观视野更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望尘莫及的。”
“晚辈斗胆，想邀请您，和高副省长一起，来亲自担任这个顾问组的首席顾问！”
张明远一字一顿的开口：
“这样一来，在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上。有两位省里的大领导在上面给咱们把控方向、纠正偏差。我们这些在下面干活的人，心里才踏实，才敢放开手脚去冲锋陷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