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哦”了一声,把茶碗搁下,反倒笑了,笑得挺随意:“朕早知道了。你名下有个书局嘛。”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大事。按大景律例,百官不得行商贾之事,可你抬头看看这满朝文武,哪个家里没些产业?田庄、铺子、船行、当铺,明里暗里都有。这不是事。”
他甚至带了点调侃:“你要报的是这个?朕还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
林砚秋心里苦笑。
陛下这事误会了啊。
他赶紧补一句:“陛下,臣要报的,不是开书局这件事。”
永和帝收了笑:“那是什么?”
林砚秋说:“臣这书局,卖的书,比京城其他书坊,都便宜不少。”
永和帝挑了挑眉,似乎又觉得是小事:“便宜?便宜是好事啊。”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快,“这是好事。京城书价高得离谱,一本经史动辄几两银子,寒门子弟哪买得起?你能把价压下来,让那些穷书生也有书读,朕支持你。”
他甚至顺口说了一句,“朕知道你是寒门苦出身,想要帮帮这天下的寒门学子,朕理解。这些世家大族,朕也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内侍也识趣的低下了头。
这话可不敢听呐~
林砚秋没有顺势谢恩,而是往前半步:“陛下,臣之所以能把价压下来,是因为臣有一门法子,能把书的成本,压得极低。”
永和帝听到成本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他摆了摆手:“商贾之事,朕不管。你卖多少钱、怎么卖,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不害民、不欺行霸市,朕不问。”
这话说得随意,却是真心话。
在他看来,一个书局卖书便宜,是品行,不是国策。
林砚秋心里清楚,陛下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所说的成本,和陛下理解的成本,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东西一旦被朝廷知道分量,就再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决定不再绕。
抬起头,语气很稳:“陛下,臣这书局里的书,不是雇人抄的。”
永和帝正端起茶碗,手停在半空:“不是抄的?那哪来的?”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紧了半拍。
垂首立在一旁的内侍连眼皮都不敢抬了。
林砚秋一字一句:“是刻出来的。臣有一法,名为刻印。一版刻成,可印千百本。”
永和帝把茶碗缓缓搁下来,搁得很慢,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在思考,这刻印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刻印?”
眼睛却直直看着他:“刻印?此为何物?”
内侍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出声。
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林砚秋没有急着讲工序,先讲最直观的对比:“陛下,如今天下书籍,皆靠人手抄。抄一部《论语》,一个书生抄上十天半月,抄错一处,整页废掉。所以书贵,贵在人力和时日。”
他顿了顿,“臣这法子,是把字反刻在木版上,刷墨、覆纸、一压,一页便成。版在,就随时能印。印一百本和印一本,费的功夫差不多少。”
他说得很慢,尽量不用匠人的术语。
可话一说完,永和帝的眉头还是拧起来了。
“一压就是一页?”永和帝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头在茶碗盖上按了按,“字能清楚?”
他不是不信林砚秋。
他是不敢信。
这世上若真有此法,那天下书价、士子求学、甚至官府的告示文榜,都要变。
这可了不得,这就不是单纯的商贾之事了。
真是是有可能颠覆天下的事。
林砚秋早有准备。
他从怀里取出一册简装本,双手呈上:“陛下请看。这是臣书局印出来的书,与手抄本相较,陛下辨一辨。”
永和帝接过去,翻开。
那一页字,横平竖直,墨色均匀,比宫里抄书吏的手抄还要齐整。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一半,忽然停住,往回翻了两页,又往前翻了三页,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蹭,像是在摸什么稀罕东西。
“这纸……”他抬起头来,“这纸就是普通的竹纸。”
“是。”
“墨也平常。”
“是。”
永和帝把那本简装书合上,搁在案面上,拿手按着封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砚秋。”
直呼其名,不是林主事。
“这东西,你一个人,藏了多久了?”
御书房里,林砚秋背上有点发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件事不再是他能自己拿主意的小事了。
“回陛下,臣从去年秋就开始琢磨了。起初是臣那书局里印话本,雇人抄太慢,抄书匠也不好找。臣就想着,能不能拿刻版来印。
试了几个月,废了不少版,才把字号、行距、刷墨的厚薄一样一样摸准了。到今年开春,才正经印出书来。”
“去年秋。”永和帝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小一年了。”
“是。”
“藏得够严实的。”
林砚秋没接这个话,他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合适。
永和帝也没再追问,把那本简装书又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头的字:“这版,刻一块要多少工夫?”
“看字的大小和刻工的熟练。一块版,一个刻工刻一天,能刻百十个字。一本书要刻百来块版,熟练的刻工班子,一个月能刻出一部书来。”
“一个月刻一部,印五百本。那要是印五千本呢?”
“再多印几天的事。版在那儿摆着,随时能上墨开印。并且如果工匠够的话,让这边一边印,那边一边刻版,时间上还要短的多。如果用的木板更好更精细的话,一个雕版,还能使用更长时间,印更多的书。”
永和帝把书合上,搁回案面,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书,印了多少本?”
“简装本,先印了数千册。”
永和帝没说话了。
他往椅背上靠过去,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眼睛看着案头那摞折子,可林砚秋看得出来,陛下的心思不在折子上。
陛下这是在算账。
一本印数千册,一日可成。
那十本、百本、千本呢?
天下士子人手一册,是什么光景?
官府的诏令文告、边关的军情抄本、科举的试题誊录,都可以印。
反过来,什么话都能印。
好话能传千里,坏话也能传千里。
这种东西,如果朝廷不牢牢把握在手里,天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