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忽然抬眼:“林砚秋,你可知道,这东西若落到有心人手里,能做什么?”
林砚秋躬身:“臣知道。所以臣一直藏着,今日才敢报。”
“你怕了。”
林砚秋没吭声。
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得他没法不认。
永和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你不是来请功的。你是来求庇护的。”
这话说得太直,林砚秋也不否认,坦然道:“陛下明鉴。臣一个人,护不住这东西。交到朝廷,才护得住。”
永和帝的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你倒是明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前,背着林砚秋站了一会儿。
窗外头是御花园,秋末的日头照在枯了大半的花木上,没什么看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这法子,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臣的管事姜浩然,几个刻工印工。都是跟了臣多年的人,嘴严。”
永和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坐回去,语气很稳:“此事,暂不外传。你那院子,先一切照旧,不许露出任何异常,懂了吗?”
林砚秋应下。
“朕要亲自看看这东西能走多远。你回去,把刻印的整套工序,写成册子。写得比水泥那本还细。怎么刻版、怎么排字、怎么调墨、怎么刷印、怎么装订,一样一样写清楚。写好了呈上来。”
“臣遵旨。”
永和帝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些日子,你那书局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问,你都别说,什么都不许提。明白吗?”
林砚秋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皇帝低声吩咐内侍:“去,把李光地给朕叫来。”
出了御书房,秋末的风一吹,林砚秋才发觉后背潮了一片。
都说伴君如伴虎,说的还真没错。
皇帝光站在那儿,一个字不说,那压力就压得人喘不上气。
方才那一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至于后头陛下怎么处置,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正走着,迎面来了一人,步子迈得急,官袍下摆提在手里,差点跟林砚秋撞上。
林砚秋一抬头,认出来了,户部尚书李光地。
他的神色慌张的很,一看就是被急召来的。
林砚秋先站定了,拱手行礼:“李大人。”
李光地脚步一顿,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他放下袍角,还了一礼,可那眼神很是疑惑。
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陛下召我,跟这位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头转了一圈,随即明白过来。
这会儿撞见林砚秋从宫里出来,八成跟这位有关。
莫非还是水泥的事?
李光地往林砚秋跟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林主事,陛下召老夫,所为何事,你知道吗?”
林砚秋拱手,脸上挂着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李大人,此事得问陛下。臣不敢妄揣圣意。”
李光地看了他一眼,把嘴抿了抿。
这小子,嘴巴倒是严。
可看他那副样子,分明是知道的,只是不肯说。
不过也证实了一件事,陛下召他,还真跟这位有关。
李光地也不勉强,摆了摆手:“行。那老夫先去见陛下。”
林砚秋侧身让开路:“李大人请。”
李光地匆匆走了。
林砚秋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的方向,心想着,陛下还真是心急。
林砚秋把马缰一拽,往城西的方向走。
他打算先不回家。
去一趟院子。
城西那处僻静院落,门口放风的小伙计远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悄默声朝里边传话:“东家来了!”
姜浩然正在里头校版,听见喊声,抬起头来,见他进来,把刻刀搁下来:“这时候来院子,有什么事?”
林砚秋屏退了其他人,在案前坐下来,把御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陛下知道了刻印的事,要收归朝廷管。
院子暂时一切照旧,可不许添人、不许外客、不许露出任何异常。
印出来的书先不急着铺市。
姜浩然手里那块刻好的版搁在案面上,他拿手摸了摸版上的字,没吭声。
林砚秋看着他,也没催。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头院子里刻工们拿刀刻字的“笃笃”声。
过了好一会儿,姜浩然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这些书,还能印吗?”
林砚秋说:“先暂停。诗集的事,估摸着得推迟了。明天陛下估计会派人来,到时候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姜浩然低头看了看那块版,又伸手在字上摸了一遍,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摸得很慢。
摸完了,把版往旁边挪了挪,搁在架子上。
“行。我都听你的。”
林砚秋看着他,说:“不是听我的,是听陛下的。”
姜浩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几个刻工正埋头刻版,谁也没注意这边。
姜浩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行了,你回去吧。这儿我盯着。明天来人了,我知道该怎么说。”
林砚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院子。
回了柳树胡同,天已经擦黑了。
崔清婉正在灶上做饭,见他进来,把锅铲搁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得晚。”
林砚秋在灶边坐下来,拿手搓了搓脸。
崔清婉看了他一会儿,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搁在桌上,坐到他旁边:“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砚秋说:“有件大事,交出去了。往后会有人来管,咱们只管把活干好。”
崔清婉没多问,把筷子递给他:“那就把饭吃了。事儿交出去了,人还得吃饭。”
林砚秋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清婉,你说我是不是太能折腾了?一样接一样,没个消停。”
崔清婉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要是消停了,我还觉得不踏实。”
林砚秋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
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