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书房。
柳伯渊从县衙回来,一进门就把桌上的茶壶摔了。
青瓷片子碎了一地,茶水顺着桌腿往下淌。
四个管事站在下首,谁也不敢先开口。
“文修远算什么东西!”
柳伯渊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胸口起伏不定,“一个没入过仕的酸秀才,靠着太子的裙带关系,弄了个巡按的差事,跑到河东来跟老夫摆谱!”
“族长息怒。”
一个年长的管事往前迈了半步,“文修远毕竟是朝廷命官,跟他硬顶,怕是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老夫还怕他不成?”
柳伯渊瞪了管事一眼,“柳家在河东经营了几十年,朝里朝外多少关系,他文修远想查柳家,查得动吗?”
“话是这么说,可文修远毕竟是太子的人,太子如今监国,权柄在手,真要把事闹大了……”
“闹大了又怎样?”
柳伯渊冷笑了一声,“太子再大,大不过陛下。老夫这就给京城递信,让朝里的人递个话上去,就说文修远在河东闹得民怨沸腾,请朝廷把他调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了,封好,递给一个管事:“连夜送出去,送到京城赵侍郎府上。”
“是。”
管事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
柳伯渊叫住他,“信送出去之前,先办另一桩事。”
“族长吩咐。”
“明个一早,把各庄的管事全叫来。”
柳伯渊坐下,“传话下去,从明个起,柳家的田,租子加两成。”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
“加租?”
年长的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族长,文修远正查减租的事,咱们这时候加租,岂不是……”
“你懂什么。”
柳伯渊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文修远查减租,老夫就给他来个加租。佃户们一看租子涨了,能不闹?一闹起来,那就是民怨。民怨冲着谁去?冲着文修远去。谁让他来查的?他查了半天,租子反倒涨了,佃户们不骂他骂谁?”
管事:“可加租这事,是咱们柳家定的,佃户们心里有数啊。”
“心里有数又怎样?”
柳伯渊看了他一眼,“佃户们知道是柳家加的租,可他们敢骂柳家吗?不敢!他们只敢骂朝廷,骂文修远。文修远在安邑待着,佃户们闹起来,他就得兜着。闹得越大,他越待不住。到时候不用老夫递话,他自己就得卷铺盖走人。”
年长的管事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族长这招,倒是釜底抽薪。”
“去办吧。”
柳伯渊摆了摆手,“记住,加租的事,让各庄管事放出风去,就说是朝廷逼的。文修远来查减租,查来查去,租子反倒涨了。佃户们一传十十传百,文修远在安邑就待不下去了。”
“是。”
管事们应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安邑县城里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柳家要加租了。”
“加租?不是说要减租吗?”
“减什么减,京城的大人来查了半天,租子反倒涨了。”
“好像是朝廷逼着加租,不加不行啊。”
“朝廷逼的?朝廷不是让减租吗?”
“减租对朝廷有好处吗?朝廷还指望收税呢,赋税大头还不得我们身上出?”
消息传得极快,到了晌午,县衙门口就围了一堆人。
打头的是几个佃户模样的汉子,后头跟着几十号人。
人群堵在县衙门口,嚷嚷着要见文修远。
周百户从府衙里出来,一看这阵仗,脸色变了几变,赶紧回去禀报文修远。
“大人,外面来了几十号人,说是佃户,要见您。”
文修远正在后堂翻口供,闻言把口供合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来了多少人?”
周百户:“少说四五十号,后面还有人在往这边赶。”
文修远直接起身,径直向着外面走去,“走,出去看看。”
周百户一愣:“大人,这阵仗,您一个人出去怕是不妥,卑职带几个弟兄跟着。”
“不用。”
文修远摆了摆手,“佃户闹事,不是冲本官来的。本官出去跟他们说几句话,他们自然就散了。”
周百户担忧:“可万一有人动手呢?”
文修远笑了笑,“无妨。”
远出了县衙大门,文修远站在台阶上,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群。
几十号人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看见文修远出来了,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诸位乡亲。”
文修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本官是巡按河东的文修远,有什么话,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佃户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文修远喊道:“文大人,小的们是城东柳家庄的佃户,今个一早,庄上的管事传下话来,说从明天起,租子加两成。小的们想问一句,这加租,是朝廷的意思,还是柳家的意思?”
“朝廷不会管一方乡绅加租的,只有租金过高,违背大乾律法,朝廷才会干预。”
文修远语气平淡,“本官奉旨来河东,查的也并非是租金,而是来为民做主!”
佃户问道:“那柳家为什么加租?”
“这得问柳家了。”
文修远笑着道:“不过,先前太子倒是让柳家减过租,也不知道柳家为什么会办成这样,只减了一部分,这样吧,本官修书一封,送到京城,请太子殿下给柳家下道明旨,把减租的事定下来,你们看如何?”
“真的?”
老佃户瞪大了眼,“太子殿下能给柳家下旨?”
“太子殿下监国,管尽天下事!”
文修远道:“本官这就写信,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太子殿下看了,自然会处置。你们回去等着就是。”
“那加租的事……”
“本官在安邑一天,加租的事就办不成。”
文修远语气笃定,“柳家要是敢收,你们来找本官,本官替你们做主。”
人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叫好声,老佃户朝文修远深深作了一揖:“多谢文大人!多谢文大人!”
佃户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文修远回了后堂,周百户跟进来,一脸不解:“大人,您真要给太子写信?”
“自然要写。”
文修远坐到书案后,铺开纸,提笔就写,“柳伯渊想拿加租逼走本官,本官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他之前,不是把减租的事情,推给朝廷吗?”
“本官不跟他计较,就当是朝廷做的!”
“既然之前他减租了,说是太子吩咐,接下来再减租,看他怎么推辞!”
周百户一拍脑门:“大人高明!”
……
太子府。
楚风靠在躺椅上,同步着梅九的视线。
“原来如此!”
“顺势而为,直接把柳伯渊架在火上烤!”
“行啊文岳丈,不声不响的,给柳伯渊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面板一关,楚风朝外面喊了一声:“大舅哥。”
沈炼走进院内:“太子,有什么吩咐?”
“拟一道旨意,给河东柳家。”
“就写,河东柳家,前假借太子令减租济民,然减租之事,办得参差不齐,有失公允。”
“今着柳家将减租之事重新厘定,凡柳家名下田产,租子一律再减三成,限半月内办妥。”
“如有违抗,以抗旨论处。”
沈炼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太子,这是何意啊?文大人还在河东查着,您冷不丁这么一道旨意,会不会打乱……”
“无妨!”
楚风摆了摆手,“你就当,孤见柳伯渊之前借孤的名义给佃户减租,孤气不过!他不是拿朝廷当幌子,拿孤当幌子吗,孤就成全他!”
沈炼琢磨了一下,还是没太明白。
“去办就行了!”
楚风催促道。
“太子,这旨意送出去,要不要先跟文大人那边通个气?”
“不用,直接加急,今个就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