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县衙,后堂。
文修远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摞佃户口供,旁边站着周百户。
下首坐着安邑知县孙良才,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稀稀拉拉的胡子,坐在椅子上跟坐针毡似的,隔一会儿就挪一下屁股。
“孙知县。”
文修远把口供翻了一页,“安邑县下辖七个乡,你给本官说说,哪几个乡减了租,哪几个没减?”
孙良才擦了把汗:“回文大人,这个……下官到任才两年,减租的事,是柳家跟各乡里正商议的,下官插不上手啊。”
“插不上手?”
文修远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是安邑知县,一县的田赋租税都归你管,柳家减租不通过你,那通过谁?”
“这……”孙良才额头上汗珠子更密了,“柳家是河东大族,族中子弟在朝中为官的不少。他们跟各乡里正商议减租,下官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文修远追问:“行,就算你事后才知道,那你事后做了什么?”
“下官……”
孙良才强挤笑容,“下官把各乡里正叫来问了问,里正们说减租是恩典,下官想着,既然是恩典,那便由着他们去吧。”
文修远把口供合上:“孙知县,你这个知县当得倒是省心,柳家替你管事,里正替你跑腿,你只管在县衙里坐着喝茶啊。”
孙良才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行了,本官不问你这些。”
文修远摆了摆手,“你替本官做一桩事。”
孙良才:“大人请吩咐。”
文修远:“明日要,把七个乡的里正全叫来,本官要当面问话。”
孙良才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
文修远补了一句,“叫里正的事,别跟柳家说。”
孙良才一愣:“这……柳家那边要是问起来……”
“你是知县还是柳家是知县?”
文修远看着孙良才,“叫几个里正来县衙问话,还得先请示柳家?”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孙良才赶紧摆手,“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孙良才退了出去,周百户立马凑上来:“大人,这柳家在安邑县,一手遮天啊,孙良才嘴上答应的好,恐怕私下会跟柳家通风报信。”
“随便他。”
文修远冷声道:“我要的就是他报信,巴不得柳伯渊亲自来了才好!”
果然,第二天一早,柳伯渊就来了。
身后跟着四个管事,个个衣着华贵。
进了县衙,柳伯渊先跟文修远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文大人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惭愧惭愧。”
“柳老先生倒是客气。”
文修远笑吟吟地说道:“本官奉旨巡按河东,来到安邑县,查的是减租的事,该迎的也是县令。柳老先生不过是地方乡绅,却还想着迎接,倒是礼数过于周全了。”
“这……”
柳伯渊脸色一僵,强挤笑容道:“文大人这话说的,您虽是朝廷命官,老夫是乡野草民,但也有配合调查的责任,柳家毕竟也是河东第一大家啊!”
说话间,不等文修远说什么,他便上前自顾自地坐下,接过衙役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老夫今个来,一来是给文大人接风,二来,也是想跟文大人交个底。”
“哦?”
文修远冷笑了一声:“交什么底?”
“自然是减租的事。”
柳伯渊把茶盏放下,叹了口气,“不瞒文大人,这事老夫办得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年初河东旱了一阵,有些乡的田收成不好,老夫便让各庄的管事酌情减些租子。可各庄管事办事参差不齐,有的减得多,有的减得少,有的压根没减。底下佃户怨气不小,老夫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文修远听着,没接话。
柳伯渊继续道:“文大人来了,正好。老夫想着,干脆把减租的事重新捋一遍,把各乡的章程统一起,往后按章程办,谁也不吃亏。”
“柳老先生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文修远点了点头,“不过本官有一事不解。”
柳伯渊微微颔首:“文大人请说。”
“柳老先生方才说,各庄管事办事参差不齐,减得有多有少。”
文修远道:“可本官查了查,减得多的庄子,大多是你柳家自己的佃户。减得少,没减的,是外人租你柳家的田。这些,应该不是巧合吧?”
“文大人查得仔细,这事老夫也听说了,各庄管事报上来的时候,老夫还骂了他们一顿。”
柳伯渊道:“确实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了。”
“当然,柿子都喜欢挑软的捏,柳家这么办,倒也无可厚非。”
文修远淡定道。
“文大人这话,老夫不敢苟同。”
柳伯渊坐直了身子,语气也硬了几分,“柳家减租是情分,不减是本分。朝廷没有明旨让柳家减租,柳家自己掏腰包贴补佃户,怎么减、减多少,柳家说了算。文大人总不能逼着柳家把家底全掏出来吧?”
“柳老先生这话说得对。”
文修远点了点头,“减租是情分,不是本分。可柳老先生,你把减租的情分,做成了分化的手段。减得多的佃户念你的好,减得少的佃户骂朝廷不公。佃户跟佃户闹起来,你柳家在背后看戏,借刀杀人。”
柳伯渊脸色沉了下来:“文大人,老夫敬你是朝廷命官,才前来相迎,你却话里话外,处处敲打!柳家在河东经营了几十年,修桥铺路、赈灾济贫,哪一样不是柳家出的银子?文大人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先给柳家扣帽子,老夫不服!”
“文大人要查,尽管查,柳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可老夫把话搁在这,文大人要是存心跟柳家过不去,那柳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完,柳伯渊直接起身,带着四个管事转身离开。
周百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大人,这老东西急了。”
“急了才好。”
文修远摆了摆手,“不怕他急,就怕他不急,接下来,继续按计划办事!”
“是。”
周百户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
太子府。
楚风靠在躺椅上,同步着梅九的视线。
“柳伯渊这老东西,嘴还挺硬。”
“敢跟文修远当面锣对面鼓地吵。”
不过,文岳丈跟周百户说的“计划”是什么?
之前没留意。
现在也琢磨不出来。
“柳家死不认账,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啊。”
楚风若有所思,“减租这个事,真要说起来,是柳家自己的事。”
“柳家自己的田,想减就减,不想减就不减,朝廷没有明旨逼着世家减租。”
“文岳丈查来查去,顶多查出柳家减得不公,可这算什么罪?”
“为富不仁在大乾的律例里,又不算罪过……”
楚风越想越糊涂。
之前也没见过文修远当官。
文修远也是第一次当官。
可既然敢跟柳伯渊当面摊牌,说明心里有底。
底在哪呢?”
楚风想了一阵,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梅九。”
“主人。”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盯紧了,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报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