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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新科报到,先看一条烂腿

    晚上九点半。

    江锦汇公寓26楼。

    林易洗漱完毕,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张清山讲述的二十年前的往事,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罗文革。

    马钱子。

    御医派。

    这些词汇带着沉重的历史,压在心头。

    二十年前,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医生,曾经想把一条中医传承的路走出来。

    最后,一个死在了自己的选择里,一个背着污点走了半辈子。

    林易垂着眼,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张清山说,他不后悔。

    可不后悔,不代表那件事没有留下伤口。

    医者治人,却未必总能救得了自己。

    那些属于老一辈的恩怨、亏欠与选择,他不打算擅自评判。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张清山替罗文革扛下责任,是张清山的选择。

    罗文革最终走上绝路,是他自己的命数。

    而林易能做的,只是记住这段往事,记住一个医生在病人面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医不叩门,道不轻传。

    这八个字,他爷爷说过很多次。

    以前林易觉得,那是一种含蓄,是中医人不愿意卖弄的矜持。

    现在他才渐渐明白,那更是一条边界。

    林易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

    随后,他从书架上抽出《疡科心得集》,放在桌上。

    他翻到“阴疽”“附骨疽”的篇章上。

    明天就要去中医外科报到,那是胡满奎的地盘。

    中医外科不同于儿科,那里面对的是腐肉、恶疮、断骨和鲜血。

    林易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摘录外治法的核心要点。

    “阴疽之症,气血亏虚,寒凝毒滞。治宜温阳通络,托毒生肌。”

    他要为明天的新战场做好准备。

    ……

    次日一早。

    林易从地铁站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住院部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林易在门口停了一下,整理好衣服。

    随后,他朝一楼西区走去。

    中医外科大病区的双开玻璃门近在眼前。

    林易伸手推开门。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迎面撞了过来。

    林易皱了下眉,脚步却没停。

    走廊两旁的病房里,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声。

    护士推着换药车匆匆走过。

    换药车上的不锈钢弯盘里,放着沾满脓血的纱布,触目惊心。

    这里没有儿科的温和调理,只有真刀真枪的血肉搏杀。

    走廊尽头。

    大主任胡满奎迎面走来。

    他身材魁梧,肚子微凸,头顶半秃。

    白大褂的袖口和衣摆上,沾着两块洗不掉的暗黄色药渍,手里盘着两枚表面粗糙的老核桃。

    核桃互相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胡满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林易一眼。

    “小林呐,我是胡满奎。”

    林易微微欠身,把手里的轮转资料递过去。

    “胡主任。”

    胡满奎接过资料,看都没看,直接卷在手里。

    “嗯,不用这么拘谨。我跟老张那是几十年的兄弟了。你的排班情况我清楚,周一到周四全天留我这儿,周五回国医堂对吧?”

    林易点头。

    “是。”

    “成!”

    胡满奎嗓门大,震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我这个人大条,不爱开会,你只要把手里的活干好,别的啥事没有。咱也不搞那么多花里花哨的。我知道你的本事,来了咱就开工。”

    他停顿了一下,核桃在掌心转动。

    “哦对了,人还是得介绍一下。”

    胡满奎指了指旁边正准备查房的队伍。

    “这是马慧副主任,那是范云帆主治。”

    范云帆留着寸头,身材干瘦。

    白大褂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蓝色衬衫。

    他手里捏着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咧嘴一笑。

    “林大夫,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

    “来了咱外科,体力活就靠你了。”

    “不过放心,以后遇上大面积清创这种脏活累活,咱们兄弟一起上。”

    马慧推了推眼镜。

    她齐肩卷发,白大褂里穿着质地很好的丝质衬衫,语气温和有分寸。

    “小林,更衣柜给你腾出来了,六号柜子,里面放了新的工作服和口罩。”

    护士站旁。

    年轻护士潘晓正在低头配药。

    她刘海有几缕浅粉色挑染,工作牌的挂绳上悄悄别着一个小小的动漫徽章。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了林易一眼。

    “林医生早。”

    她声音很小,带着点怯意。

    说完她立刻低头,继续整理换药盘里的镊子和剪刀。

    胡满奎盘着核桃。

    “其他流程就免了,换上衣服,直接跟我进病房换药。”

    林易走到更衣室,换上白大褂。

    扣好扣子,跟着胡满奎走到12床。

    病房里的气味更加浑浊。

    病床上躺着一个平头青年,顾然。

    这人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左小腿打着外固定支架,缠着厚厚的纱布。

    那条小腿干瘪萎缩,与上半身的强壮形成强烈反差。

    听到查房队伍的脚步声。

    他双手撑着床板,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冲着推车进来的潘晓笑了笑。

    “潘护士,今天换药轻点啊,我这肉都快被你们刮没了。”

    潘晓走近病床,看了看他的脸。

    “眼睛怎么红了?不舒服?”

    顾然揉了一下眼角。

    “没有,就是困的,我天天躺在这儿,比我们中队五公里负重跑舒坦多了,哪还有不舒服。”

    他咧着嘴,笑容有些勉强。

    林易站在床尾。

    他的视线越过顾然的肩膀,落在床头的枕头上。

    枕头边缘,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水渍,还没干透。

    林易收回视线。

    胡满奎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患者顾然,20岁,消防员,半年前火场救援,左胫腓骨开放性骨折。骨科做了内固定,术后钢板感染,发展成慢性骨髓炎。”

    “骨科做了三次清创,刮了三次骨头。从头孢类用到万古霉素,抗生素用到顶格,死骨不断形成,瘘管往外流脓。”

    “骨科给的最终方案是截肢,或者把这段骨头截掉做骨搬运。”

    胡满奎冷哼了一声,核桃捏得咯吱作响。

    “这帮拿手术刀的,除了切,还会干什么!”

    他看向顾然。

    “患者不同意,上周末转到咱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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