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江锦汇公寓26楼。
林易洗漱完毕,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张清山讲述的二十年前的往事,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罗文革。
马钱子。
御医派。
这些词汇带着沉重的历史,压在心头。
二十年前,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医生,曾经想把一条中医传承的路走出来。
最后,一个死在了自己的选择里,一个背着污点走了半辈子。
林易垂着眼,看着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张清山说,他不后悔。
可不后悔,不代表那件事没有留下伤口。
医者治人,却未必总能救得了自己。
那些属于老一辈的恩怨、亏欠与选择,他不打算擅自评判。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张清山替罗文革扛下责任,是张清山的选择。
罗文革最终走上绝路,是他自己的命数。
而林易能做的,只是记住这段往事,记住一个医生在病人面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医不叩门,道不轻传。
这八个字,他爷爷说过很多次。
以前林易觉得,那是一种含蓄,是中医人不愿意卖弄的矜持。
现在他才渐渐明白,那更是一条边界。
林易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
随后,他从书架上抽出《疡科心得集》,放在桌上。
他翻到“阴疽”“附骨疽”的篇章上。
明天就要去中医外科报到,那是胡满奎的地盘。
中医外科不同于儿科,那里面对的是腐肉、恶疮、断骨和鲜血。
林易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摘录外治法的核心要点。
“阴疽之症,气血亏虚,寒凝毒滞。治宜温阳通络,托毒生肌。”
他要为明天的新战场做好准备。
……
次日一早。
林易从地铁站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住院部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林易在门口停了一下,整理好衣服。
随后,他朝一楼西区走去。
中医外科大病区的双开玻璃门近在眼前。
林易伸手推开门。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味,迎面撞了过来。
林易皱了下眉,脚步却没停。
走廊两旁的病房里,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声。
护士推着换药车匆匆走过。
换药车上的不锈钢弯盘里,放着沾满脓血的纱布,触目惊心。
这里没有儿科的温和调理,只有真刀真枪的血肉搏杀。
走廊尽头。
大主任胡满奎迎面走来。
他身材魁梧,肚子微凸,头顶半秃。
白大褂的袖口和衣摆上,沾着两块洗不掉的暗黄色药渍,手里盘着两枚表面粗糙的老核桃。
核桃互相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胡满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林易一眼。
“小林呐,我是胡满奎。”
林易微微欠身,把手里的轮转资料递过去。
“胡主任。”
胡满奎接过资料,看都没看,直接卷在手里。
“嗯,不用这么拘谨。我跟老张那是几十年的兄弟了。你的排班情况我清楚,周一到周四全天留我这儿,周五回国医堂对吧?”
林易点头。
“是。”
“成!”
胡满奎嗓门大,震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我这个人大条,不爱开会,你只要把手里的活干好,别的啥事没有。咱也不搞那么多花里花哨的。我知道你的本事,来了咱就开工。”
他停顿了一下,核桃在掌心转动。
“哦对了,人还是得介绍一下。”
胡满奎指了指旁边正准备查房的队伍。
“这是马慧副主任,那是范云帆主治。”
范云帆留着寸头,身材干瘦。
白大褂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蓝色衬衫。
他手里捏着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咧嘴一笑。
“林大夫,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
“来了咱外科,体力活就靠你了。”
“不过放心,以后遇上大面积清创这种脏活累活,咱们兄弟一起上。”
马慧推了推眼镜。
她齐肩卷发,白大褂里穿着质地很好的丝质衬衫,语气温和有分寸。
“小林,更衣柜给你腾出来了,六号柜子,里面放了新的工作服和口罩。”
护士站旁。
年轻护士潘晓正在低头配药。
她刘海有几缕浅粉色挑染,工作牌的挂绳上悄悄别着一个小小的动漫徽章。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了林易一眼。
“林医生早。”
她声音很小,带着点怯意。
说完她立刻低头,继续整理换药盘里的镊子和剪刀。
胡满奎盘着核桃。
“其他流程就免了,换上衣服,直接跟我进病房换药。”
林易走到更衣室,换上白大褂。
扣好扣子,跟着胡满奎走到12床。
病房里的气味更加浑浊。
病床上躺着一个平头青年,顾然。
这人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左小腿打着外固定支架,缠着厚厚的纱布。
那条小腿干瘪萎缩,与上半身的强壮形成强烈反差。
听到查房队伍的脚步声。
他双手撑着床板,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冲着推车进来的潘晓笑了笑。
“潘护士,今天换药轻点啊,我这肉都快被你们刮没了。”
潘晓走近病床,看了看他的脸。
“眼睛怎么红了?不舒服?”
顾然揉了一下眼角。
“没有,就是困的,我天天躺在这儿,比我们中队五公里负重跑舒坦多了,哪还有不舒服。”
他咧着嘴,笑容有些勉强。
林易站在床尾。
他的视线越过顾然的肩膀,落在床头的枕头上。
枕头边缘,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水渍,还没干透。
林易收回视线。
胡满奎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患者顾然,20岁,消防员,半年前火场救援,左胫腓骨开放性骨折。骨科做了内固定,术后钢板感染,发展成慢性骨髓炎。”
“骨科做了三次清创,刮了三次骨头。从头孢类用到万古霉素,抗生素用到顶格,死骨不断形成,瘘管往外流脓。”
“骨科给的最终方案是截肢,或者把这段骨头截掉做骨搬运。”
胡满奎冷哼了一声,核桃捏得咯吱作响。
“这帮拿手术刀的,除了切,还会干什么!”
他看向顾然。
“患者不同意,上周末转到咱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