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尖锐的指责声。
林易和马慧快步赶到9床病房。
病房门敞开着。
陈守义躺在病床上,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
床边围着老伴和儿子。
老太太情绪激动,一把拽住马慧的胳膊。
“马主任,你们这是怎么治的!”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越治越重了?”
她指着老伴的腿,声音发颤。
“你们是不是用错药了?”
陈守义的儿子挡在床前,脸色阴沉。
“今天要是给不出个说法,我去医务科投诉你们。”
马慧神色不变,抽回手臂。
“家属先别激动,我先看下创面。”
潘晓推着换药车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无菌剪刀和镊子。
她看了马慧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弯腰靠近陈守义的小腿。
潘晓剪开剩余的固定胶带,用镊子夹住纱布一角,缓缓向上揭开,把方才检查时没拆完的部分处理干净。
敷料和皮肉粘连,发出细微的撕脱声。
陈守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抠住床单。
伤口全部暴露。
一股浓重的异味在病房里散开。
那是中药膏剂混合着组织液腐败的味道。
马慧戴上口罩,俯身查看。
创面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
原本只有掌心大小的臁疮溃疡,此刻边缘一圈呈现出暗紫发黑的色泽。
坏死面积比昨天的病程记录向外扩了将近两厘米。
黑色的边缘带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性渗液流出。
周围原本正常的皮肤大面积泛红,上面密密麻麻散布着小米粒大小的丘疹,甚至有几处已经破溃出水。
整个小腿肿胀了一圈。
林易站在马慧侧后方。
他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夹,翻看昨天的医嘱和换药记录。
记录显示,昨日创面肉芽红活,渗液减少,外敷黄柏液。
马慧盯着创面看了半分钟。
她直起身,眉头拧成了死结。
“红肿外扩,渗血发黑,周边起疹。”
马慧转头看向潘晓,下达指令。
“湿热毒邪走散,有往深处发展的趋势,并发了急性感染。”
“急查血常规、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内服方停掉,准备换清营凉血的路子,加用水牛角和生地。”
“通知检验科,抽血加急。”
潘晓放下镊子,准备去护士站拿采血管。
“马主任,等一下。”
林易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
他走到换药车旁,抽出一双一次性丁腈手套戴上。
马慧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林易没答话。
他弯下腰,视线拉近。
正常组织坏死,颜色是渐变的。
这里的黑紫色,像是一道死板的刻痕。
林易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隔着手套,轻轻触碰暗紫色与正常泛红皮肤的交界处。
触感略微发硬,温度比周围皮肤偏高半度。
没有波动感。
林易收回手。
他倾身凑近潘晓放在弯盘里的废弃敷料。
林易低下头,鼻尖距离沾满脓血的纱布只有几厘米。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刺鼻的焦糊味。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陈守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林易直起腰,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
“我觉得不必查血常规了。”
林易看向马慧。
“这跟湿热毒邪扩散无关,跟急性感染也无关。”
马慧愣了一下,她把林易拉到一旁。
“小林,发黑渗血,红肿起疹,这不是感染是什么?”
林易转过身,指着陈守义腿上那圈发黑的皮损。
“第一处疑点。”
“这个边缘太整齐了。”
“感染扩散是弥漫性的,细菌吃肉没有方向感,边界应该是模糊的。”
“不会烂得这么规整。”
马慧视线重新落回创面,顺着林易指的方向看去。
那圈黑紫色的坏死带,像是在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圆环,规整得有些诡异。
林易转身,看向病床上的陈守义。
“陈叔,你现在感觉疼还是痒?”
陈守义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痒得慌……钻心的痒。”
他喘着粗气。
“还带着烧灼感,就像有人拿火炭在烤我的骨头。”
林易看着他的眼睛。
“急性感染加重,通常是搏动性的胀痛,牵扯痛。”
“以瘙痒和烧灼感为主的反应,不对路。”
林易走到换药车旁,指了指弯盘里的废弃纱布。
“第三处疑点。”
“气味。”
“病历上写着,昨天外敷用的是黄柏液。”
林易看向潘晓。
“黄柏液是清苦味,带着点涩。”
“这块纱布上,有一股发苦的草药焦味。”
林易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家属。
“里面掺了斑蝥或者巴豆一类的烈性药。”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马慧神色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盯着那块废弃纱布。
林易越过马慧,直视床边的老太太和她儿子。
老太太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陈守义的儿子避开林易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易语气依旧平稳。
“昨晚到今早,腿上敷过什么别的东西?”
家属没人接话。
陈守义的儿子梗着脖子,强装镇定。
“没敷什么,就是你们护士昨天换的药。”
林易指了指陈守义发抖的腿。
“说清楚还能保腿。”
“再捂着,烂到骨头,腿就废了。”
林易看着家属的眼睛。
“这种化学性灼伤,掩盖了真实病情。”
“如果继续按感染治,清热凉血的药灌下去,大爷的生命都有危险。”
略微顿了顿,他指向病房摄像头,“怎么?非逼我们去查监控吗?”
老太太眼圈一红,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她一把推开儿子,扑到床前。
“大夫,我说。”
“昨晚老家亲戚来看他,拿来一盒祖传拔毒膏,说是专治烂腿。”
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看他这腿治了半个月没好利索,心里急。”
“半夜趁护士查完房,偷偷给他敷了一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她指着老伴的腿。
“后来他疼得受不了,一直喊烧得慌,我们害怕,就赶紧拿掉了,把你们原来的纱布又给盖回去了。”
陈守义的儿子低下头,不再吭声。
林易视线微凝。
半透明光幕在陈守义头顶弹出。
【患者:陈守义,男,72岁】
【诊断:臁疮合并药毒外袭(接触性皮炎、化学性灼伤)】
【病机:偏方外用药性峻烈,直接灼伤创面及周围正常皮肤,非疮毒内陷,为外源性药物损伤,损及皮肤屏障,血络受灼而渗血发黑。】
【病因权重分析:偏方药物化学灼伤(75%),创面皮肤屏障本就薄弱(25%)】
光幕隐没。
判断完全一致。
病床前,马慧深吸了一口气。
她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她的手伸进口袋,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撕开包装,用力擦拭着双手。
“停查血常规,抗生素不升。”
马慧看向林易,语气里带着后怕。
“要是当热毒治,人就虚透了。”
她将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
“这帮家属,真是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