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坐在矮凳子上，看着病床上侧躺着的男人。
马文涛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林易没有急着去搭脉，他的视线在马文涛的肩颈、肩胛骨以及不自然的代偿姿势上停留了两秒。
“今天早上出车之前，有没有搬过重东西，或者扭到过腰背？”
林易开口询问。
听到问话，马文涛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林易。
他缓了两口气，吃力的点了点头。
“早上……六点刚过那会儿，外头雪下得太厚。”马文涛说话断断续续。
“车轱辘……陷在小区门口的雪堆里，空转打滑。”
“我就从后备箱翻出铁锹，想把压在底盘下面的大冰疙瘩铲掉。”
“那块冰冻在路牙子石缝里，硬得跟铁一样。”
“我当时急着早高峰拉活儿，我憋足了劲，身子拧着往后猛的一使劲甩铁锹。”
说到这儿的时候，马文涛的右边肩膀抖了一下。
“当时就听见后背肩胛骨底下，响了一声……”
林易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个时候疼不疼？”
“没……当时急着出车赚钱，没觉得有多疼。”
马文涛费力的吸了半口气，又被胸口一阵刺痛逼得吐了出来。
“那会儿就觉得后背有点发紧，我还以为是给冻着了，没往心里去。”
“后来上了车把暖风打开，开了一会，胸口这股绞着撕扯的疼才慢慢冒出来，越来越沉，疼得我连方向盘都抓不住，只能赶紧靠边打了双闪……”
站在床尾的邵佳，眉头猛的跳了一下。
作为心内科大主任，他的思维习惯是找内生性病变。
血栓、斑块破裂、血管痉挛。
外伤导致的结构改变，从来不在心梗排查的优先级里。
可如果……这个外力，是解开所有矛盾的那把钥匙呢？
邵佳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沉的思索。
然而，急诊科主任刘清明却彻底坐不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脸上有些不耐烦。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心电监护仪旁边。
“林大夫，咱们现在排查的是心脏，每一分钟都是抢救的黄金时间。”
刘清明摸了摸下巴，嘴角扯出点笑容，不咸不淡的说。
“跑出租的师傅，天天坐着，颈椎腰椎哪个没点毛病？”
“大雪天铲冰闪了腰，岔了气，这太正常了。”
“咱们总不能把抢救室有限的时间，耗在这些不相干的小磕小碰上。”
“胸口压榨样绞痛，关键肯定还在心脏血管上。”
“要是为了问两句铲雪的琐事，耽误了黄金溶栓或者急诊造影的时机，出了意外，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易没搭理他。
他从矮凳子上站起来，伸手扯了扯白大褂的下摆。
“姜晚，过来搭把手，扶他坐起来。”
姜晚走上前，双手托住马文涛的右肩。
“马师傅，配合我一下，慢慢坐起来，身子往前倾。”
马文涛疼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在林易平静的注视下，还是咬着牙用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把身子直起来。
林易走到病床边上，扶住马文涛的左肩，右手顺着他的后脖颈摸了下去。
病号服被掀开了一截，露出一层满是冷汗的后背。
林易弯起右手的拇指，指腹按在第三胸椎的骨头上，顺着脊椎骨中间慢慢往下移。
手底下的骨头在皮肤下面摸着一节一节的。
他的动作很慢，每摸到一个骨头缝，拇指就往下使上几公斤的力道按一按，再左右轻轻晃动一下。
第三胸椎位置正常。
第四胸椎也平稳，两边的肌肉松紧一样。
等手滑到第五胸椎骨头的时候，林易的手指头停住了。
原本应该长在正当中的骨头，在这里微微的往左边偏了一点，边上的深层肌肉绷得跟绳子一样紧，韧带摸着也比右边硬了一大截。
林易没有迟疑，右手大拇指找准第五胸椎偏左边一指宽的关节位置，手腕一用劲，直直的往深处用力按了下去。
“啊！”
马文涛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往前躲闪，背部肌肉瞬间收缩，后脖子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慢点……慢点大夫！就是这儿！”
马文涛大口大口的喘粗气，右手捂住左胸。
“你按着这块骨头的时候，我前面胸口那块地方就跟让人拿针扎透了一样，和刚才发病那时候扯着疼的感觉一模一样！”
林易松开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床尾站着的邵佳眼神猛的一紧，身子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盯在林易刚才按过的地方。
只要按住后背这节胸椎，就能直接引发前胸心脏位置典型的串着疼。
这分明就是神经受压引发的反射反应。
“把舌头伸出来看一下。”林易说道。
马文涛忍着身上的疼，张开嘴巴，把舌头伸了出来。
林易低头仔细看过去。
舌头的颜色发紫发暗，两边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瘀斑。
他又让马文涛把舌尖翘起来，底下的两条青筋鼓胀得厉害，颜色发紫发黑，甚至有些分叉弯曲。
这是局部气机阻滞后，导致瘀血停聚的典型血瘀之象。
骨节错缝，导致经脉不通，气血瘀滞。
林易拉过马文涛的左手，三指搭在腕侧的寸关尺上。
一分钟。
左手关脉紧绷，如按琴弦，主痛主气滞，病位牵涉肝经气机。
换右手。
右手寸脉跳动细涩，涩主血行不畅，对应棘突错位日久、局部瘀血阻滞的病机。
林易特意多候了几息。
脉律齐整。
没有促脉、结脉、代脉这类心源性心律失常的脉象特征。
心脏的泵血节律稳定。
林易把手收了回来，看着面前的马文涛。
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无声展开。
【患者：马文涛，男，52岁】
【诊断：胸痛（胸椎小关节紊乱，气滞血瘀证）】
【病机：腰背旋转用力过猛，拉扯胸椎关节超限。关节错缝，滑膜卡压，气血不通。疼痛顺着肋间神经串到前胸，看着跟心绞痛一样。】
【风险预测：剧烈疼痛引起交感神经持续兴奋，容易引发反射性心血管问题，或者掩盖潜在风险。】
【病因权重分析：外力扭伤导致胸椎小关节错缝（70%），局部气滞血瘀（30%）】
数据完全吻合。
林易移开视线。
很快，光幕就慢慢淡化不见了。
此时，病床另一边的刘清明和邵佳却争吵了起来。
刘清明手里甩着那几张心电图纸，压低了嗓门，语气里满是着急。
“邵主任，现在人就在急诊床上躺着，家属在外头催得要命，你现在只写个不能排除微血管病变，连个准信都不给。”
“这要是那种查不出来的夹层动脉瘤破了，出了抢救室人要是没了，我们急诊科可背不起这个黑锅！”
“你们心内科必须马上拿个主意出来，要不就直接收住院去做造影，要不就写明字据排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