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佳眉头皱着。
“指标根本不支持急性冠脉综合征,肌钙蛋白连基线都没过,两只胳膊的血压完全对称,D-二聚体也是阴性,根本没有主动脉夹层的证据。”
“没指征就做急诊冠脉造影,在医学伦理和规范上都说不过去,盲目抗凝溶栓更是拿患者的命开玩笑。”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等死?”刘清明脾气上来了。
两个科室主任在病床边吵得不可开交。
林易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转过身走到马文涛身后。
他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马师傅,听我说。”
林易的声音很清爽,直接把两人的争吵声给压了下去。
“双手抬起来,交叉扣在后脑勺上,抱紧,别低头,胸脯挺起来。”
马文涛咬紧牙关,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扣在脑后。
林易身子微微侧了一下,左手大拇指顶住马文涛后背T5棘突左边那个压痛点,右手从马文涛左边咯吱窝底下穿过去,斜着往上伸,托住他的后脖颈。
两个人挨得挺近,形成了一个稳当的力学支撑。
刘清明一看这动作,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凑到心内科大主任邵佳身旁。
“邵主任,您看这事弄的。”
刘清明压低嗓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嘀咕,语气里透着不信和想要撇清关系的滑头劲。
“急诊的重度胸痛号,不去查血管,反倒在这儿掰扯脊柱关节了,咱急诊指南上可没这种流程。”
他看着林易的背影,又指了指床头的监护仪。
“这要是隐匿性的心血管病,这种生拉硬拽的动作刺激出室颤来,这口锅算谁的?”
“邵主任,您资历深,又和他们重症中心没什么瓜葛,要不您出面提醒一句,让他先停手去拍个片子?”
刘清明算盘打得很精。
他看不懂中医正骨,心里觉得玄乎,想借邵佳这尊心血管大神的嘴,去把林易叫停。
邵佳根本没接他这茬。
他的视线越过刘清明,紧紧盯着林易的双手。
病床前。
林易的注意力全在手底下的骨缝张力上。
“深吸气。”
马文涛赶紧照做,把胸膛使劲往前挺,大口吸气。
林易手臂上的肌肉慢慢收紧,身上的呼吸节奏跟马文涛完全贴合在一起。
“全部呼出去,别使劲,放松。”
马文涛赶紧把肚子里那口气全吐了出来,胸口塌了下去。
背上紧绷绷的肌肉在气吐完的一瞬间,一下子松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林易眼神微微一凝。
右手往左上方猛的提起患者的上半身,带得他胸椎稍微拧了一下。
左手大拇指顶住那个错位的骨头缝,爆发出一记短促有力的寸劲,冲着右上方精准的一推!
咔嗒!
一声清脆的骨头碰撞声在抢救室里响了起来。
这声响干脆利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刚才还在嘀咕的刘清明和邵佳,全都愣在当场。
马文涛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
他缓缓松开抱在脑后的手,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
马文涛转过头,有些不敢相信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原本白得吓人的脸上,慢慢透出了红润的血色。
“哎?不……不疼了?”
马文涛动了动肩膀,又抬手捶了捶前胸,说话的声音都在打哆嗦。
“真不疼了!刚才胸口前头那股钻心的紧巴劲儿,现在全没了,能喘上大长气了!”
邵佳绕过病床尾部,大步走上前。
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重新摸到马文涛后背刚才那个疼点上,手指狠狠按了下去。
“还疼不疼?”邵佳沉着声问。
“不疼了,就觉得稍微有点发酸,但跟刚才那种扎心的疼完全不是一码事!”
马文涛转了转脖子回答。
邵佳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神情严肃得很。
他又上手扶着马文涛的肩膀,让他试着左右使劲转转身子,再往前弯弯腰。
马文涛动作挺利索,一点障碍都没有,脸上再也没了刚才那种痛苦的模样。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因为剧烈疼痛飙到110多次的心跳,就这一两分钟的功夫,平稳的回落到了七十四次。
血压也从刚才的一百六十五,掉回到了正常范围。
邵佳直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出声。
所有的数据和人体解剖结构在他脑子里一下子全对上了。
错位的胸椎小关节把旁边的韧带组织弄水肿了,压迫了椎间孔出来的肋间神经后根。
这个神经传导的痛觉信号跟心脏前面的交感神经弄混了,所以出现了心绞痛的表现。
现在骨头推回去了,机械压迫没了,这所谓的冠心病假象自然也就没了。
邵佳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刘清明,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确实是错位的胸椎,压住了对应节段的肋间神经。”
“神经支配区跟心绞痛的放射路径刚好重叠,所以酶谱和心电图一直是阴性,血管扩张剂硝酸甘油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
“病根压根不在冠脉上。”
“如今骨头推回去了,神经压迫解除,反射源没了。
刘清明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了好几下。
他肚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转科推诿,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的话,全卡在嗓子眼上,上不来下不去,憋得满脸通红。
他干巴巴的搓了搓下巴,脸上的肉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眼神在马文涛红润的脸上和林易身上晃了好几圈。
“这个……这个思路确实神了。”
刘清明干咳了一声,声音放得很低,刚才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全没了。
“我在急诊干了这么多年,不典型的胸痛见得多了,但能准准找到胸椎某一节错位反射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没想到林大夫还有这一手……”
林易没搭理刘清明这种不咸不淡的话。
他点点头算是示意。
然后从床头扯出两张纸巾,把手上的汗擦干净,直接走到了护士台旁边。
从上面扯过一张空白的处方单,他拔开签字笔笔帽,低头落笔。
“胸椎复位只是把机械压迫解开了,里面的韧带撕裂,局部水肿和气血郁滞还没散开,必须用中药收尾。”
他写字工整严整,笔画规规矩矩的,几乎见不到什么连笔。
桃仁12g,红花9g,当归9g,生地黄9g,牛膝9g,川芎5g,桔梗5g,赤芍6g,枳壳6g,甘草3g,柴胡3g。
写完最后一味药,林易盖好笔帽,把处方单子撕下来递到马文涛手上。
“清代王清任的血府逐瘀汤原方做点加减。”
林易叮嘱道。
“用水煎服,早晚各喝一次,连喝三天。”
“活血化瘀,理气止痛,把里面的瘀血和肿胀消掉。”
“这几天别扭腰,别干重活,等滑膜水肿彻底消了再出车,睡觉尽量睡硬板床,另外,注意保暖别受凉。”
马文涛双手把单子接了过来,眼睛都红了,连连点头。
“记住了,谢谢林大夫,我都听您的!”
林易转过身,随手把复写的单子压在刘清明跟前的病历夹底下。
“刘主任,病人情况稳住了,病因也清楚了,重症中心那边还有活没干完,先走了。”
他没有等刘清明接茬,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姜晚还沉浸在林大神帅气的推拿正骨上。
瞧见对方已经离开,她赶忙拿着会诊记录本,快步跟了上去。
急诊科走廊里还是乱哄哄的,两个人穿过人群往门诊大厅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林组长,等一下!”
林易停下脚步转过身。
邵佳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攥着那卷心电图纸,小跑着过来。
这位在心内科出了名死板严肃的大主任,这时候有些微微喘气,方正的国字脸上没了刚才那种冷淡,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邵佳走到林易面前站稳,手里拿着一张请柬。
“下个月云阳每年一度的心血管研讨沙龙,我这有个邀请函名额。”
邵佳语速略快。
“今天这个神经反射阻断的病案,非常具有代表性。希望你能去分享一下中医辨证的过程,我们心内科的医生,需要打破这种结构学上的诊断盲区。”
林易看着他。
云阳心血管研讨沙龙。
这可是全省规格最高的心血管学术圈子,能进去的,全都是省内心脏方面的老牌权威。
林易低头看了看那张烫金请柬,没有立刻接过来。
他平时对参加圈子的这种学术社交活动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邵佳见他神色平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低沉的加了一句。
“这次沙龙除了心血管同行,组委会为了搞中西医结合重症协作,还特意从京城请了岐轩医派现在的领军人物,皇甫轩。”
林易的视线微顿。
岐轩医派。
这正是眼下全国重点中医学术流派传承基地评选里,横在他们御医派面前最大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