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顿了顿,接着说道。
“补充通知是专家组集体表决通过的正式红头文件,上面写得很明确,必须具备市级以上重点毒理实验室的安全评价报告。”
“你们提供的是临床监测数据,在法规定义上,属于过程监控,不归在毒理安全性定性结论这档子里。”
李博文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老徐,数据已经证实无蓄积、无脏器损伤,这就是最直接的安全性结论。”
“哎,话不能这么说。”
那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重金属在人体内的潜伏期长,组织沉积具有迟发性。现在的指标正常,谁敢打包票半年后、一年后不出现慢性蓄积损伤?”
“省赛是要全省巡讲、面对媒体和同行的,万一以后患者出了问题,谁负这个学术责任?”
“这样吧,我们专家组综合考量了一下,考虑到你们确实做了监测工作,这个病案不作彻底熔断。”
“我们将它列为待观察备选病案。”
李博文的眼神瞬间变冷。
“待观察备选?那正赛主擂台的答辩名额呢?”
“正赛主擂台名额有限,需要绝对安全成熟的病案打头阵。”
对方打着官腔。
“待观察病案不进入主擂台抽签,仅作为书面材料汇编留存。”
“博文,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年轻医生的学术前途嘛,大局为重。”
喀哒一声。
对方没有给李博文继续据理力争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听筒里短促的忙音。
李博文握着话筒,在原地站了整整半分钟。
他慢慢将话筒搁回底座上。
“评审组长怎么说?”
耿浩然低声问。
李博文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抽出一块鹿皮镜布,动作慢吞吞地擦拭着镜片。
“他们挑不出数据的毛病。”
李博文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沉重。
“但他用审批权限,把案子压成了待观察备选,进不了正赛主擂台,只能塞进论文集当附录。”
张耀阳一拳砸在旁边的木质储物柜上。
柜门震颤了一下。
“这就是欺负人!”
张耀阳脸色涨得发青,脖子上的筋络凸起。
“他根本不在乎病人好没好,也不在乎血汞超没超!他就是用盖了章的纸卡着你,连上台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
这就是地方学阀筑起的壁垒。
他不跟你辩论医学机理,也不否认你的化验单。
他只要握紧裁判的哨子,就能利用模糊的自由裁量权,把具有威胁的对手直接划出赛道。
林易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白色的墙壁。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表露情绪。
对于这种用行政手段掩盖学术傲慢的场景,他在江州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李博文戴回眼镜。
他没有再看桌上的补充通知,拉开办公室的门,直接走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李博文停在连廊尽头的吸烟区拐角。
这里没有监控,窗外正对着医院后山积着残雪的松树。
他掏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博文。”
对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大师兄。”
李博文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这点小事我们本不想麻烦你,可是这次的省重症病案大赛,对手耍了手段。”
李博文把吴天明联合评审组下发补充通知,要求市级毒理鉴定,林易提前布控全流程质谱监测,以及评审组最终以潜伏期迟发毒性为由强行降级为备选病案的前因后果,用两分钟时间陈述完毕。
整个过程中,电话那头的大师兄楚山河没有插过一句话。
等李博文全部汇报完,听筒那头安静了片刻。
楚山河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小九亲自调配的红升丹吗?”
“是。”
李博文回答。
“小师弟配的方,药线也是他亲自下的,用药方面可以放心,我们很谨慎。”
“嗯,患者的血汞数据图,给我传真一份。”
楚山河只交代了这一句话。
“好的,我马上发过去。”李博文应道。
“挂了。”
电话随即切断。
……
两千公里外。
京城,中医科学院,第一报告厅。
台下坐着近五百名国内医学界的专家,学者和各大三甲医院院长。
大厅里鸦雀无声。
楚山河站在主席台上,把那部老式的黑色按键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木质讲桌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脚底踩着一双圆口黑布棉鞋,放在人群里,跟刚遛弯回来的退休大爷一模一样。
几百名专家的目光全聚在那部手机上。
刚才楚山河接电话的半分钟里,没有人出声,连翻动笔记本的摩擦声都停了。
楚山河拿起讲桌上的粉笔,转过头看向台下。
“刚才讲到哪了?”
楚山河声音平稳。
前排的一位三甲医院院长立刻坐直身子,恭敬回话:“楚院士,讲到少阴病危象的阳气厥脱。”
楚山河点点头,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
“对,这少阴病……”
一个小时后。
京城西城区,一处挂着厚重棉布门帘的四合院茶室。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很旺,上面架着一把老式铁壶,水汽顺着壶嘴往上升腾。
楚山河坐在靠窗的红木太师椅上。
角落里的传真机发出两声短音,吐出几张带着墨迹的纸张。
一名身穿便服,身姿挺拔的年轻助理快步走过去,将印出来的图表整理好,双手递到楚山河面前。
楚山河端起桌上掉了一块绿漆的老式保温杯,抿了一口浓茶。
他放下杯子,戴上一副老花镜,枯瘦的手指捏住那张血汞动态曲线图。
目光顺着折线移动。
从第一天的低谷,到第四天的峰顶,再到第七天的平缓下落,以及二十四小时尿排泄量的数据走向。
视线接着移到下方密密麻麻的西医检验指标上。
BUN尿素氮4.2mmOl/L,SCr血肌酐68μmOl/L,ALT谷丙转氨酶18U/L。
脏器无丝毫受累,代谢路径清晰如水。
楚山河摘下老花镜,随手搁在桌角。
“胆大,心细。”
楚山河低声自语了一句。
“不愧是师父看中的关门弟子,抓得准骨头,也摸得透药性。”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桌旁。
桌上摆着两部电话。
一部普通的黑色按键机,另一部没有任何拨号盘,机身上印着红色的国徽图案。
楚山河伸手提起红色座机的话筒。
三秒钟后,听筒那头传来接线员平静而训练有素的声音:“楚院,请讲。”
“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找张局。”
“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