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半分钟,线路那头便换成了一个沉稳温和的中年声音。
“楚老?您老今天怎么有空打到我这里来了?身体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
楚山河拉开旁边的木椅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听说江州省最近在搞急危重症病案大赛,大头都汇在云阳去了。”
那头的张局长有些意外,随即笑道。
“是的,那是区域医疗中心建设的考核项目,由江州几家三甲联合承办,部里也一直在关注。”
“嗯。”
楚山河靠在椅背上,看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关注是好事,但江州那边有些专家的视野,稍微窄了点。”
楚山河的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
“基层有大夫敢担责,在危重症的治疗上摸出了新路子,不仅有疗效,而且有完善的生化代谢数据做闭环。这原本是临床上的好事。”
楚山河拿起铁壶,往茶杯里添了点热水,水汽升腾。
“结果下面那帮评委怕担风险,放着一线实打实的活指标不看,宁愿抱着陈旧的行政教条卡脖子。”
“这种只认条框不认临床的做法,迟早要把年轻人的胆子给掐没。”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微滞。
到了张局长这个层级,听音辨意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
楚山河通篇没提一个具体的人名,更没提什么具体的方子。
但他这番对地方评审重教条、轻临床的宏观敲打,已经带着山一样的分量透过听筒砸了下来。
张局长声音压低了些。
“楚老点得对,地方上的专家组受限规矩,很多时候确实容易拿捏不准,搞一刀切。”
“让药典委毒理组的周明远去一趟江州吧。”
楚山河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沫。
“他整天憋在实验室里搞理论,容易闭门造车,让他带队去会场坐一坐,看看现在地方上的临床大夫都在怎么破局。”
楚山河放下茶杯,杯底和木桌发出一声微响。
“不用去干涉人家省里的比赛名次。”
“他只去帮着把把毒理和现代数据的关口,别让几根红头文件,把干实事的好苗子给毙了。”
电话那头的张局长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应下。
“楚老放心。”
“周首席最近正好在做特殊药性的临床代谢阻断研究,让他去江州一线兜个底,也符合部里修订工作的需要。”
张局长话音利落。
“我马上通知办公厅下发特派公函,让周首席明早直飞江州。”
“辛苦了。”
楚山河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枣树枝桠。
屋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想用规矩压人。”
楚山河两手插在旧棉袄的口袋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用最大的规矩,陪你过过招。”
……
当天下午三点。
江州省行政中心,重症大赛专家评审组秘密会议室。
屋里坐着七八个身穿西装或白大褂的中老年专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坐在正中间的,正是上午给李博文打电话的评审组长老徐。
他正端着茶杯,手里拿着红笔,在参赛病案目录上勾勾画画。
在中医外治组的表格里,温晚的名字后面,已经被他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待观察备选(不予上台)”。
笃笃笃。
会议室的防盗门被急促地敲响。
省卫健委质控办的年轻联络员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大印的紧急特急明电。
“徐组长!各位专家!”
联络员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
“国家局……国家局刚发来的特派公函!”
老徐皱了皱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慌什么?国家局的公函隔三差五就有,照章转办就是了。”
“不是一般公函!”
联络员把文件一把拍在老徐面前的桌子上。
“国家药典委员会毒理学首席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候选人周明远教授……明天上午九点空降江州,作为国家局特派巡视员,全程旁听本次重症病案评审!”
“公函上特别指明,周首席此行重点调阅中药外用重金属制剂在难治性坏疽中的临床质谱应用病案!”
啪嗒。
老徐手里的红笔直接掉在桌面上,滚落到了地毯上。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吞云吐雾的几个专家,手里的动作瞬间僵死。
周明远。
那本摆在每一个三甲医院药房,具有国家最高法律效应的《国家药典》,里面关于毒理、重金属限量标准的全部条文,有三分之一是周明远带着团队一个字一个字审定出来的。
那是全国毒理学界不可逾越的泰斗。
老徐猛地低头,看着自己在温晚病案后面画的那个刺眼的红圈。
他脑门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国家药典委的毒理第一把交椅,专门为重金属质谱应用飞过来。
自己前脚刚用没有市级毒理报告把人家的案子压下去,后脚国家最高权威就带着放大镜空降下来。
如果明天周明远坐在台下,看到这份有完整质谱数据、却被地方专家以毒理安全性为由打入冷宫的病案……
这哪是去审查病案?
这是要把整个江州评审组的学术底裤扒下来,当着全国同行的面挂起来示众!
“快……”
老徐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红笔,手指有些哆嗦。
“快把橡皮拿过来!”
老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重新打印一份目录!”
“把温晚的骨髓炎病案,还有那个陈青的死腔药线病案,全给我调回正赛放到一号位!”
他打断了助手。
“等会……不能放一号位,还是正常抽签。”
“快去办!”
……
下午四点半。
省中医院重症中心大办公室。
阳光穿过窗棂,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门被推开。
李博文哼着小曲,步履平稳地走进来,反手带上了房门。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的紫砂保温杯接满了滚烫的热水。
办公桌后的耿浩然和张耀阳立刻抬头看向他。
林易也停下了手里的笔。
李博文吹了吹杯口升腾的热气,抿了一小口,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众人。
“事情解决了。”
李博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国家药典委毒理学首席专家周明远教授,明天上午空降江州,代表国家局担任特派巡视员。”
“评审组刚才主动发来更正通知,温晚的案子和陈青的案子,全票通过合规性审查,直接编入正赛主擂台答辩序列。”
张耀阳愣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刚才还是一座不可逾越的规则大山,怎么短短几个小时,对方就自己把路给彻底让开了?
“国家药典委……”
耿浩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一整天的闷气。
他转头看向林易,眼里多了一分探究。
但他更清楚,能在一通电话的时间里,把国家药典委的首席专家直接调动到地方巡视,林易身后的师门底蕴,深厚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规矩的麻烦扫清了。”
耿浩然站起身,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用蓝色塑封夹装订好的厚重资料,递到了林易和李博文面前。
“现在,我们得面对真正的硬仗了。”
耿浩然的神色严肃。
“这是我刚从附院内部拿到的,医大附院重症战队的一号种子病案摘要。”
林易伸手接过来,翻开蓝色的塑料封面。
第一页上,赫然印着主管医生的个人简历和彩色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寸,面容刚毅,眼神冷冽。
沈舟,三十五岁。
江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综合ICU副主任医师。
对方正是省卫健委医疗质量控制中心专家组组长吴天明的亲传大弟子。
全省西医重症年轻一代的绝对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