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今年报送的,是一例极为极端的重症。”
耿浩然靠在桌边,语气凝重。
“二十二岁女性,暴发性心肌炎并发心源性休克、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送进附院ICU的时候,全身脏器已经出现四联衰竭,心肌收缩力近乎归零,射血分数跌到百分之十以下。”
林易没有说话,视线迅速在那份厚重的病案摘要上扫掠。
文件夹里几乎看不到多余的文字叙述,只有一些如同天文数字般的现代医学参数图表。
心电监护那濒临拉平的杂乱波形,动脉血气里极度恶化的乳酸堆积曲线,二十四小时出入量精确到微升的液体平衡表。
而在这些堪称死亡宣判的参数背后,罗列着一套让人窒息的现代顶尖重症抢救武器清单。
经皮股动静脉穿刺,启动ECMO,全流量机械循环支持整整十四天。
经皮股动脉置入主动脉内球囊反搏,对抗心脏后负荷,反搏协助冠脉灌注。
连续性床旁血液净化,双重血浆分子吸附系统,强行清除体内如海啸般爆发的炎症风暴因子。
“十四天。”
耿浩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整整十四天里,患者的心脏在十四天里,几乎没有一次自主有效的搏动。”
“沈舟调动了附院五个科室,动用了价值数千万元的顶级现代工业医学设备,燃烧了超过一百二十万的抢救费用。”
“他在患者自身器官彻底停摆的绝境下,硬是用高精度的机器管道,替代了患者的心脏、肺脏和肾脏整整两个星期。”
“第十四天清晨,心肌细胞水肿消退,心脏重新复跳。”
“第十五天撤除ECMO,第十七天成功拔除气管插管。”
“患者完全清醒,神经系统无任何后遗症,昨天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耿浩然报完这一串冰冷的流程,大办公室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这已经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临床救治。
这是一场现代重症医学依托顶尖工业制造,生物工程与数据算力,向死神发起的饱和式高维轰炸。
在这样一座由数百万资金,尖端科技和顶级指南武装起来的现代医学巨峰面前,任何传统的医疗个案,都会显得单薄而脆弱。
林易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生命支持流转记录。
从膜肺阻抗的变化,到肝素抗凝剂微克级的精细泵入,再到撤机过程中的容量负荷测试,每一步都挑不出瑕疵。
林易的手指划过最后的脱机报告。
他缓缓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栾鑫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林组长,这种全套重装设备堆出来的奇迹……到了主擂台上,我们能打得过吗?”
林易抬起头。
“确实很厉害。”
林易坦然开口,眼神平静。
“但说白了,这就是用钱和机器堆出来的本事。”
他顿了顿,将那份病案资料推回到桌子中央
“他们能用几千万元的机器,强行代偿脏腑十四天,换来一线生机,这值得尊重。”
“但我们手里的银针、中药、外治皮部手法,甚至不用花几百万,照样能把他们束手无策的病人救回来。”
“不用羡慕,各有各的战场罢了。”
林易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走吧,去病房,陈青今天该换药了,咱们的脓,还没拔干净呢。”
……
重症中心一区换药室。
室内恒温恒湿,中央排风系统微弱地嗡鸣着。
换药床上,陈青安静平卧。
她的病号服退到肋缘下方,右侧肩背到锁骨上窝被层层叠叠的白色弹力绷带紧固着,整副骨架被固定成微耸的姿态。
她的病号服退到了肋缘下方,整个右侧肩背到锁骨上窝,被一层又一层厚重紧绷的白色高弹力绷带束缚着。
为了保证深部死腔贴合,整副肩胛骨被强行固定成微耸前倾的特殊姿态。
今天是术后第十天。
中医古法垫棉绑缚固定的最后观察期。
门外传来沉稳平缓的皮鞋声,门把手被径直压到底。
普外科大主任顾灿迈步走进来。
他脖子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降噪耳机,双手随意插在白大褂兜里,目光一扫,直接落在了换药床上。
“顾主任今天下诊挺早。”
耿浩然站在操作台侧面,手里握着那个封皮磨卷的牛皮笔记本。
“抽了半小时空。”
顾灿抽出一只手,指尖在耳机滚轮上拨了一下,直接摘下挂在颈侧。
“昨天看你们交班记录,说今天解带子。我来看看你们拿几块棉花压出来的死腔,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张耀阳站在床尾,右臂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咧嘴笑了笑:“顾主任,等会儿可别看愣了。”
顾灿没搭腔,只是把下巴往换药床方向略微抬了抬。
林易站在床头左侧。
他拉过无菌手套包装袋,撕开封口,双手套上乳胶手套,手套紧贴皮肤,指尖没有多余的褶皱。
“感觉怎么样?”
林易俯身询问。
陈青看着天花板上的无菌反射灯,嗓音有些哑。
“压得太紧了……林医生,前几天只觉得胸骨被大石头压着,每一次喘气胸口都发闷发胀。不过从第七天开始,里面好像就不怎么跳着疼了,麻酥酥的,有些发痒。”
“发痒是在长肉芽。”
林易眼神微动。
“紧也是必然的,不借这股外力把皮肉与筋膜层压死,死腔里的空隙就会被渗液填满,肉芽就搭不起桥。”
林易伸手搭在固定于肩背部的十字四头带接扣处。
止血钳挑开胶布封边。
林易双手平稳发力,挑开缠绕在陈青肋骨与肩峰之间的固定绳结。
绷带开始一层层滑落。
织物与皮肤剥离,带着干燥的沙沙声。
最后一圈弹力绷带解开。
陈青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十天的浊气。
那副始终僵死耸起的肩背骨骼,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原本被勒得泛白的皮肤瞬间涌上一层血色。
“锦言姐,递无菌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