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明没有动。
他手指撑在冰凉的地砖上,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声音又哑又涩,“三弟,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弟妹!”
谢远舟伸手去扶他,“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地上凉。”
谢远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来。
昏黄的烛光落在脸上,把他那张被酒色和忧虑泡得有些浮肿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三弟,”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听我说完。”
谢远舟看了他片刻,缓缓收回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好。你说。”
他很少见二哥如此执拗,知道劝不住,索性也不劝了。
谢远明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大哥大嫂今日来找我了。”
谢远舟眉心微微一动,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他们知道我差事被撤了,让我……让我去找三弟妹闹。”谢远明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说,药铺是挂在我名下的,出了事医学署要找也是找我。”
“他们让我把挂名药铺的事跟医学署倒出来!”
他说到“倒出来”三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谢远舟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沉声问,“那你怎么想的?”
“我……”谢远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着,偶尔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远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我答应了他们。”
谢远舟没说话,薄唇紧抿。
谢远明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当时是答应了。可躺下之后,我怎么都睡不着。”
“三弟,我知道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更不该听大哥大嫂的话。”
他眼底有一层水光在晃,“这些年,我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和三弟妹给的?我要是真的听了大哥大嫂的话威胁你和三弟妹,那我还是人吗?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
他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又被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能做对不起三弟和三弟妹的事。
所以他还是过来了。
谢远舟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他想起小时候,谢家村的日子苦,爹偏心大哥,他年纪小,上山打猎回来,腿都是软的。
二哥从不说什么,可每次都会在灶台边上给他留一碗热粥。
二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心里有你。
那时候他觉得,虽然日子苦,可有个这样的二哥,心里是踏实的。
后来日子好过了,二哥娶了张氏,生了孩子,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哥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二哥了。
可今夜这一跪,他又仿佛在二哥身上看见了从前那个人的影子。
谢远舟沉默了很久,伸手扶住了谢远明的胳膊,“二哥,你先起来。”
谢远明犹豫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发麻,他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谢远舟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在书案两边坐下来。
谢远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谢远明双手捧着,没有喝,只是攥着杯壁。
“二哥,”谢远舟声音沉沉,“你今夜能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明你心里头还知道什么对、什么错。这就够了。”
谢远明捧着手里的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三弟妹那边……她知道会生气的。”
“气肯定会气。”谢远舟没有哄他,说的是实话,“可你是主动来说的,不是我们查出来的。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大哥大嫂那边,你别再跟他们来往了。他们让你做的事,不是帮你,是在害你。”
“你要是真的去威胁棠儿,那就是跟整个谢家翻了脸,是在害咱们全家啊!”
谢远明的手指攥紧了茶盏,“我知道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谢远舟看着二哥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头转了很多念头。
最终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二哥,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别恼。”
谢远明抬起头看着他。
谢远舟,“那个女人,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被她的那些话迷了眼?你仔细想想,她待你,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图你什么?”
“你想想她的好跟二嫂有什么不同。”
谢远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脱口而出说眉儿是真心待他的。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往昔柳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眉儿说她什么都不图,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
可她住的院子要好的,穿的衣裳要好的,连吃食都要好的。
他每月的月例几乎全花在了她身上,她还时不时地让他从铺子里支些银子出来。
他以前没想过这些,可此刻被三弟这么一问,那些细碎的、平时被他忽略的东西,忽然就变得扎眼了。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喝了一口茶。
谢远舟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说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他又给谢远明续了一杯茶,声音放得缓了些,“药铺的事,你不用担心。棠儿已经在查了。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别再被人当枪使。”
谢远明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茶,站起来,朝谢远舟拱了拱手,“三弟,那我回去了。夜里风凉,你也早些歇着。”
谢远舟脱口而出道:“你还要回去?”
谢远明耷拉着脑袋,有些为难道:“你二嫂还在生我的气。我......我也有些事需要处理。”
他想确认一些,柳眉是不是真心待他,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谢远舟没再说话,送他到门口。
站在门口,望着二哥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垂下眼帘,转过身,关上门,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不知道二哥今夜这番话,是真心悔过,还是只是一时愧疚。
可他宁愿相信,二哥心里头那个良心还在。
但愿它不会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