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府邸,书房。
灯烛温然,书案横陈,卷帙层叠。
笔山屏立,墨香浮室。
宋景坐于主位,手捧抄纸,低眉细观。
纸上字迹,王堪手笔,端方不苟,刀裁墨匀。
所抄者,二疏精要,两意并排,上下对照,一目了然。
宋景垂目览纸,目光左右游移,久久未语。
......
“瞻正。”
宋景将抄纸轻置案上,抬目顾座下王堪
“缘何以此示为师?”
“老师。”
王堪居客位,端坐如钟,清袍严面。
加之,堪有史鱼之直,心不藏伪,当即陈词:
“子安留我于京,嘱为朝中翼蔽。
不想月前廷议,沈端数言压下,学生摘冠欲辩,几不能支。”
“若非老师出班相护,那日.....”
王堪声转沉,眉峰聚。
“学生当以颈血溅廷。”
闻弟子所言,宋景端茶手为之一顿。
“学生不惧死。”王堪续道,直望宋景
“读圣贤书,生死久置度外。
然堪若死,子安失一盾矣。
老师自有老师之立场,寇阁自有寇阁之考量。
学生一死,不过史笔一行‘王堪以直谏死’。
而子安在苏,谁复为之翼蔽?”
宋景搁下茶盏,望向王堪,目光深沉。
“瞻生,傻孩子,你.....”
“老师,子安离京后,我常常自思,更顾目先辈之理。”
王堪起身,整肃衣冠,退一步,深揖至膝。
“《礼记》有言:‘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
学生从前,未解此理。
尝以一死为尽忠,不知死生易,成事难。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学生从前只念独善,以为清白无憾便是清流。
然子安命学生留京为盾
学生若死,箭复谁挡?
此非兼济,是兼害也。”
宋景眉峰微动。
王堪直身,目灼灼而视座师。
“那日朝堂之上,见老师出班,御史台众同僚齐列
沈端语塞,至此方悟:
事有可成之路,一人即不畏死,亦非事事能成。
《孙子》云:‘上下同欲者胜。’
独行而死,死则死矣
于国无补,于君无益
于子安,更是辜负。”
说罢,王堪深吸一气,声愈昂然。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学生从前不信此理,然那日见老师与御史台诸公同声相应
方知同心者,非为私也,为公也。”
......
王堪语毕,宋景沉默良久。
凝目注视这个素来刚烈,不晓转弯的弟子。
太原府得王堪之时,宋景心中甚喜。
然,心中既欣慰,复又隐忧。
欣慰者:此子有风骨。
忧心者:此子不知风骨之外,尚有他途。
今王堪立于前,言:“事成之路,一人即不畏死,亦非事事能成”。
宋景只觉眼眶泛涩,遂端盏抿茶
借热气氤氲,掩过眼底莹然。
师者之心,莫过于是.....
喜其成材,怜其历刃。
昔忧其折,今见其韧。
.......
“瞻正。”宋景抬手示座
“你坐下。”
王堪依言落座。
宋景望之,轻笑。
“瞻正,昔在太原府学,为师授汝《邓析子》,尚记否?”
王堪一怔,点头应道
“邓析,郑大夫,作竹刑,以私议国法。
郑杀之,而其刑仍行。”
“正是。”宋景目色深沉
“邓析刻法于竹,人人可读。
驷歂杀之.....
竹刑犹在,人已亡矣。”
王堪眉峰微敛,宋景则续言道
“惠施言‘合同异’,谓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世人皆笑其狂。
身后,庄子过其墓,哭如己之丧。”
“公孙龙倡‘白马非马’,守关士卒不解,遂不得过。
稷下辩士咸服其理,终败于现世。
暮年齿衰,无人复听其名实之辩。”
“桓团亦善辩,于稷下与人争‘狗非犬’
二名一实,何以不等?
听众渐散,犹自原地转圈。”
王堪闻之,面色渐易。
“老师,所言乃......”
“瞻正。”宋景目视
“为师非论名家......”
王堪口微张,尚未接答。
宋景代其答之:“为师所言,乃汝。”
王堪周身一震。
“你昔年行事,一如邓析,惠施,如公孙龙,如桓团。
独自凿门,独自死守,独自转圈。
你谓理在己身,天下便皆是同道。
却忘了.....
理再确,无人听,便是虚语
骨再清,无人从,便是孤芳。”
宋景起身,步至王堪面前,垂目而视。
“瞻正,你今日能道:‘事成之路,一人即不畏死,亦非事事能成’
为师胸中甚慰。
非慰汝学会了借势,是慰汝终于了然
独行虽速,众行方远。”
“当然!非要说不满意的话,无非......”
宋景语稍顿,摇头而笑。
“此悟非为师所启,竟因魏子而通。
为师心中,又不免别有滋味,哈哈哈!”
王堪抬首望座师,眼眶泛红。
“老师,学生……”
“不必说了。”宋景摆手,步回案前落座,擎茶抿之,
“你今日持此二疏示为师,意已了然。
魏子安在苏欲调兵,沈端在朝欲阻之。
你一人,挡不住沈党满朝之势。
来寻为师,是要为师替你挡,要御史台替你挡。”
王堪未辩,唯垂目低声道
“学生不敢欺瞒老师。”
“你未曾欺瞒。”宋景搁下茶盏,语气淡然
“你只是学会了。”
“学会了,行事不能只凭一腔肝胆,还需靠人。”
言至此,宋景略顿,目光落向案上那几页誊抄。
“这两道疏,为师自会细览。
明日早朝,为师当言者,自有分数。”
“至若御史台那边......”宋景抬目顾王堪
“汝乃宋景弟子,自当发声。
无人敢道‘不’字。”
王堪一怔,难以置信。
“不用这样子看为师!”
“其实不得不认......”宋景微叹
“吾辈老朽,一个个皆已衰矣。
汝为我弟子,为师岂容汝身后无人,使人轻看?
况乎此刻,正值大变之局。”
“吾弟子瞻正,今已非一人!”
“汝身后立着魏子安,立着张载,未来或许并肩之人更多。
孩子,你不再是孤身独行之客,你走出了自己的路了......”
“汝乃.....”宋景稍顿,神色欣慰
“魏党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