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晚,这几个师傅没人拿眼角看人,更没人倚老卖老端架子。
李崇山率先往前跨出一步,双臂抬起,左手抱右拳,腰身一沉,行了一记勤行的老礼。
礼毕站直,他伸出那布满烫疤的手掌,“鲁菜,李崇山!”
紧接着,苏砚秋上前一步,同样先拱手,再伸手,“淮扬菜,苏砚秋!”
梁德安大步跟上,抱拳,握手,“粤菜,梁德安!”
赵启明上前,动作利落,“西餐冷厨,赵启明!”
周守民搓了搓手,抱拳握手,“川帮腌卤,周守民!”
老吴最后上前,眼神锐利,“精细切配,老吴!”
六个人,六句话,字字沉稳有力。
先拱手是勤行之礼,拜的是手艺高低,敬的是达者为先。
后握手是同志之情,大伙儿远渡重洋,守在同一条战壕。
沈砚挨个行礼,回握过去,“往后在南边,还得仰仗各位老哥多多帮忙。”
苏砚秋笑着接话,“沈师傅客气了,上面既然定了调子以您为主导,咱们就是您手底下的兵。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李崇山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咱们就是个厨子,总不可能比上面的领导还聪明。您手里的活儿我们也听说过,到了地方,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全凭您吩咐。”
这几位都是老江湖了,话说的透亮,态度也干脆。
省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试探,也给沈砚省了不少时间,这一拱一握之间,他这厨师长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
沈砚把手收回来,指了指两旁的皮面长椅,“诸位老哥,都别站着了,坐下聊。”
李崇山带头往皮椅上一坐,弹簧发出几声闷响,几个师傅依次落座,身板都挺得笔直,没一个真敢放松。
车厢里温度不低,苏砚秋把袖管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布满伤痕的小臂,老吴顺手拉开一道车窗缝,窗外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草味。
沈砚没坐,他靠在中间那张长桌旁,视线从左到右,扫过眼前这六位在四九城甚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名厨。
“洋人其实吃不出什么好坏,只不过他们讲究排场。”沈砚在桌面上点了点,“咱们要做的是顶级俱乐部,来往的基本都是权贵,你真端上一盆大蒜爆肉,味道再好,他们也觉得跌份。”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伙都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落地香港后,俱乐部的菜单底子必须是西餐,借他们的壳,来抬咱们的身价。”沈砚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上海外滩出身的赵启明。
“赵师傅,法式高汤和酱汁的调配你来把控,但整体的菜品不能照搬,我会负责改良和创新。”
赵启明正端着搪瓷缸子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来之前筹备组说的是要去香港开俱乐部,他解放前可就是上海滩顶尖的主厨了,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的火候,法式黄油煎鹅肝的香气,这车厢里除了他,谁能摸的准门道?
他本以为这趟得自己挑大梁,可现在沈砚一开口,直接把西餐这块最核心的地方给收走了。
而且人家还是顶头上司,现在开口顶撞,不仅折了领导的面子,也显得自己不懂规矩。
赵启明只能敛起心思,顺从地点了点头,“成,沈师傅,我给您打下手。高汤熬制、调味酱汁这块您吩咐,我绝不给您掉链子。”
嘴上答应得痛快,赵启明心里却存疑,等到了香港,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师傅怎么把西餐改出花来。
沈砚将赵启明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但他没多说什么,做手艺的,靠嘴皮子没用,灶台上见真章。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李崇山、苏砚秋、梁德安和周守民。
“至于中餐。”沈砚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到了地方,只要是你们各自菜系范围内的活,全由你们自己挑大梁。”
这话一出,李崇山等人明显松了口气。
“鲁菜的火候、淮扬菜的刀工摆盘、粤菜的吊汤海鲜、川菜的复合调味,怎么弄最地道、怎么做能拿人,你们自己做主。”沈砚看着李崇山,“只要菜品不出问题,红案的灶台,我不插手。”
李崇山放松了不少,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做大菜的厨子,最怕外人在旁边瞎指挥,火候多一秒少一秒,味道差之千里,沈砚现在明确放权,等于给他们松绑了不少。
苏砚秋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模样。
“沈师傅,有您这话,我这心里就亮堂了。”苏砚秋是做淮扬菜的,最讲究精细,而且每个顶尖厨师都有自己的习惯,这要是按照别人的规定来,这菜根本没法做。
梁德安搓着手跟着附和,“沈师傅您放心!红案这摊我们几个绝对给您守好。”
包厢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连带着刚才一直没出声的老吴,也跟着点了点头。
沈砚这手玩的相当漂亮,不仅没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大厨觉得被夺了权,反倒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他等大伙这股热乎劲过得差不多了,直起身,“最后一块,白案。面点和糕点我一肩挑了,不劳烦各位老哥分心。”
这话一出,几位大厨不仅没觉得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谁不知道四九城的沈砚,沈师傅,就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白案功夫扬的名,他不负责白案谁敢接?
周守民咧嘴一笑,拍了把大腿,“沈师傅,您白案上的手艺,我们早就听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我们要是插手,那不成了班门弄斧嘛!”
李崇山也跟着点头,“就是,大伙心里都有数,您那面点功夫,放眼全国也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陈景垣坐在包厢最里侧的位置一直没出声,他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身子随着列车的摇晃轻轻摆动,默默观察着这几个人。
这趟南下他原本还捏着一把汗,怕这帮人到了香港各自为政,刚才沈砚这番安排,他在心里全过了一遍,先拿住西餐的主导权,再放权红案安抚人心,最后亮出绝活立威,这一套连消带打,后厨的架子就算是搭了起来。
陈景垣推了推眼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下来,等到了香港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弄那条水路通道了。
陈景垣推眼镜的手刚放下来,沈砚就直起身,指了指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各位老哥,咱们这行当,认规矩,更认手艺,这路上还有不少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沈砚迎着李崇山等人的目光笑了笑,“前面就是餐车,大伙儿去亮两手?让我见识见识几位老哥的本事,大伙也趁着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彼此的手艺?”
这话算是挠到了众人的痒处,在座的谁不是心高气傲的主,沈砚刚才放了权,他们领情,但想让他们心服口服,还得看手底下的真章。
李崇山第一个站起来,“早就盼着这句话了!”
他用力活动了一下手腕,“在车上坐了半天,骨头都快生锈了。沈师傅,走着!”
苏砚秋没多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个小长条木盒,那里面装着他从不离身的三把刀。
赵启明收起了心里那点不服气,跟着站了起来,他打算先看看沈砚到底有几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