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持枪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看着那件粉色外套上迅速晕开的的暗红,哑声道:
“你赢了。”
他又抬眼看着江离那张苍白却带着奇异笑意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无论如何,你都赢了,江离。”
赵峰和小王冲了过来,想要查看江离的伤势,却被江离抬手制止。
凌执的目光没有离开江离,满是疲惫说道:
“原来,护一人,和护世人,同样重要,是这个意思。”
“当初,对集装箱里的小江离,我来晚了。今日,对这一船人,我又晚了。”
“我舍了那一船人,” 他陈述着,声音没有波澜,“你赢了,你动手吧。”
是的,他刚才那一枪,打偏了。
一如之前,江离的子弹也打偏了,没有要他的命。
可打偏了,就意味着,他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
这个选择,就意味着,他放弃了另一条轨道上,那一千多条性命。
赵峰急声道:
“老凌!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没有错!”
“船上那些人的命运,从来不是你能左右的,更不是你该背负的。你不是舍弃他们,你只是守住了自己内心不肯妥协的底线。”
小王也红着眼眶:
“对啊凌队!他们的谈判,他们的罪恶,“凭什么把你架在中间逼到两难,凭什么要你来做这种残忍选择?你没有义务为他们的疯狂买单!”
江离伸手抓住栏杆,稳住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没有说话。
凌执这一枪偏得极远,避开了心口要害,只重创在肩头,留了她一命。
子弹冲击力不小,搅得她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却依旧带着那种冰冷的嘲讽:
“凌队,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心软?感动?”
“就会收手跟你回去,然后等着你们所谓的‘公正审判’?”
她冷嗤一声:
“再教你一个道理,凌队。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在你要做的事情面前,被感情左右,只会让你和你想要保护的一切,一起万劫不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嘭!!!”
第二颗炸弹的巨响,如约而至,从船头甲板处轰然传来!
火光与浓烟再次腾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喇叭里传来的求救声,瞬间被更加凄厉、绝望的尖叫和哭嚎淹没。
码头上一片哗然与骚动。
江离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含笑看着凌执:
“你看,凌队。你的‘不杀’,你的‘底线’,你的‘同情‘换来了什么?”
而凌执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又像是终于找到了“赎罪”的唯一途径。
“江离,同情你,我付出了代价。如今,对于那船人,我只能以命相陪!!”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把枪,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江离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做,瞳孔一缩。
那边赵峰和小王魂飞魄散,猛扑上去!
“老凌!!”
“凌队!不要!!”
赵峰用尽全身力气,一掌狠狠劈在凌执握枪的手腕上!
“嘭!”
枪声在混乱中响起!
由于赵峰的拼死一撞,枪口偏向斜上方,手枪脱手飞出,砸在桥面上。
凌执赤红着眼睛,还要挣扎着去捡那把枪。
小王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赵峰拖着他的手臂,两人合力,拼了命地将他往后拖拽,远离那把致命的武器。
凌执被他们拖着,眼眶赤红,嘶吼声破碎而绝望:
“江离,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错了吗?啊?”
江离扶着栏杆,背对着这一切的混乱,没有回头,只是再次摁下了那个通讯器按钮。
她因为失血而微弱的声音通过码头喇叭清晰传了出来:
“宋书记……宋奉山。”
“还记得境外训练营的N1吗?”
码头、指挥中心,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呼吸为之一窒!
江离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笑意,继续道:
“是您亲自起的名字啊。”
“我只是无意间知道了您的秘密,您真的要杀我吗?”
她的话陡变得急促而颠三倒四,仿佛精神濒临崩溃,却又在崩溃中吐露着惊人的“真相”:
“我都说了!我不会把您和境外训练营的事说出去!你非要杀我灭口?!我有证据!证据就在福瑞号上!”
“省政法委书记宋奉山!与境外训练营勾结!那些被拐卖的孩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他才是最大的保护伞!!”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码头和所有监听频道投下了一颗精神核弹!
人群哗然!
所有警员、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外围群众脸色剧变!
凌执停止了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江离!停下!你会死的!!”
三公里外,应急指挥中心。
一直面无表情的宋奉山,当那句“勾结训练营”的指控清晰传来时,他脸上那层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但只是一瞬。
“一派胡言!恶意攀咬!扰乱军心!”
他对着专线,斩钉截铁下令:
“陆垣!传令狙击手!目标江离!立刻狙杀! 阻止她继续散布谣言,扰乱视听!”
江离的声音还在继续,更快,更急:
“他知道船上有证据!就让他夫人上船去找!还做了这个邮轮爆炸局!逼从不滥杀无辜的凌队长杀我!就是想灭口!”
“还想拖凌队和陆秘书长下水做替死鬼!他自己好全身而退!!”
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瞥向了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宋奉山。
陆垣握着话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江离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耳朵。
没错,公众面前下令的是他,开枪的是凌执,枪击无辜群众,虽然情况特殊,但事后清算,他和凌执首当其冲!
而更重要的是,江离说的,到底有几分真?!
宋奉山的命令再次传来,更加急促,更加不容置疑:
“陆垣!执行命令!马上!!”
陆垣喉结滚动,那片刻的迟疑,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被无限拉长。
码头的喇叭里,游轮的呼救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江离那越来越虚弱的声音:
“……去抓李政岩问问!治安大队队长!去抓江枫骁!还有城建委的王主任!都是他罩的!他们都知道!去问啊!!我是无辜的,我不想死!”
就在陆垣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终于,码头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了宋奉山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最终指令,压过了一切杂音:
“一派胡言,扰乱军心!狙击手,执行命令!强攻小队,立即强攻,解救人质!”
就在宋奉山“狙击手执行命令”的命令通过喇叭响彻码头的刹那。
江离突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被赵峰和小王死死按住的眼神死寂的凌执。
海风吹散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发丝,露出那双依旧清亮的眸子。
她看着他,露出一个几近温柔的笑容,对他说:
“凌执,别死。”
凌执原本死寂的瞳孔,在懂那四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
一个微小的红点,已经如死神之眼,稳稳地落在了江离的眉心。
“不!!江离!!躲开!”
凌执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却被赵峰和小王用更大的力气死死抱住!
江离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最后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消散在苍白的脸上。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传来。
江离的眉心,绽开一点刺目的红。
她软软地倒去。
仰面,朝着深蓝色的、星光黯淡的夜空。
凌执:“……..”
“目标已击毙!”
“强攻!强攻!快!!”
对讲机里的命令声响起,廊桥入口的特警蜂拥而上,冲向江离倒下的地方,也冲向廊桥各处戒备。
与此同时,远处的海面上,早已待命的海警船只拉响刺耳的警笛,如同利剑般刺向浓烟滚滚的“福瑞号”。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沿着舷梯、甚至利用绳索,开始从多个位置发起强行突击!
码头上的喧嚣、命令声、奔跑声、警笛声……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片刻死寂的悲剧。
只有凌执,依旧被赵峰和小王死死架着,他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空洞地望着江离倒下的方向。
“放开。”凌执挣开赵峰和小王的手,一步一步的走到江离面前。
他盯着地上紧闭双眼的江离,一言不发。
何苏蹲下身,检查完江离的伤势,抬头对着对讲机沉声汇报:“姓名:江离,眉心中枪,当场死亡。死亡时间:20:51分。”
与预告时间,一分不差。
凌执依旧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着江离苍白的、安静的、不再有任何表情的脸,紧闭的双眼。
他伸手进口袋,掏出那颗没送出去的糖。剥开糖纸,蹲了下去。
捏着她的嘴巴,她的嘴唇冰凉,牙齿紧闭,他用指节轻轻撬开一道缝,把糖推进她的齿间。
那颗糖卡在她嘴里,红色的,像一粒凝固的血。
“甜的。” 他对着已经听不见的她说,“新年……礼物。”
一滴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流出,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砸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何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了头。
赵峰猛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的热意逼回去。
王跃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死寂的悲伤中,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清晰的汽笛声。
众人愕然抬头。
只见那艘原本浓烟滚滚、死寂一片的“福瑞号”游轮,竟平稳地调转了方向,船上的灯光逐一亮起,朝着码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回来!
紧接着,码头喇叭里传来登船队员急促、震惊的汇报:
“报告!船上没有发现炸弹!没有人员伤亡!重复,没有炸弹!只有几个舞台用的烟雾发生器和扩音设备!”
“乘客全部安全!他们以为是在配合进行一场逼真的反恐演习!”
“什么?!” 凌执猛地抬头,看向那艘越来越近的、灯火通明的游轮,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江离之前说过的话,突然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干嘛杀他的家人?有罪的是周明远,与他家人无关,A从不伤害无辜。”
凌执缓缓低下头,看着江离安静的脸。
“我明明是知道的啊!” 他喃喃自语。
“噗!!”
一股腥甜毫无征兆地猛地冲上喉咙,凌执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有星星点点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像绽开了一朵妖艳的花,刺眼得红。
视野骤然模糊、旋转、变暗。
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变得空洞而不真实。
他最后看到的,是江离脸上那片刺目的红,和远处游轮上,那片温暖明亮的灯光。
最后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晕倒在冰冷的廊桥上,倒在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