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儿能想到,此刻气冲冲要来找他 “算账” 的庞大海,半路上拐了个弯,眼睛直勾勾钉在了前门大街那块 “全聚德” 的金字老牌匾上。
果木烤鸭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勾得肚子里咕咕直叫。
“停停停!”
他赶紧拍了拍白玲的肩膀,
“不去内务部了,先吃饭!”
胖子有个优点,那就是他的计划向来是随心所欲
随着心情变化而变化。
白玲脚下一滞,差点没稳住车把。
她回头瞪了胖子一眼:
“你不说要找明楼算账吗?这就忘了?”
“算账哪有吃饭重要。”
庞大海理直气壮,一抬屁股从后座上溜下来,脚稳稳落在地上,
“都到饭点儿了,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
陆川也蹬车跟上来,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合着刚才工业部门口那通雷霆震怒,转头就被烤鸭勾走了魂儿。
三人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迈步往店里走。
门口站着俩穿白围裙的伙计,见人过来赶紧一掀蓝布门帘,亮着嗓子喊了声
“里边请 。。。”,
京味儿十足。
店里头是八仙桌长条凳,擦得锃亮,这会儿正是饭口,坐了有小半堂人,都是穿中山装、干部服的,要么是公差请客,要么是攒了好久钱来打牙祭的。
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似的走,嘴里吆喝着菜名,热闹得很。
堂头赶紧迎上来,陪着笑:
“您三位?里边请,雅座还是散座?”
“散座就行。”
庞大海大咧咧往桌边一坐,
“给我来三只烤鸭,要肥的,皮脆的。”
堂头愣了一下,陪着笑:
“同志,咱们这儿鸭子都是四斤多的北京填鸭,一只够三四个人吃,三只…… 您三位吃不了吧?”
“让你上你就上,吃得了。”
庞大海摆摆手,
“再给我来两盘荷叶饼,多拿葱丝甜面酱,鸭架子给我熬个汤,撒点香菜。
再来个拌鸭掌,一碟芥末鸭膀,快点啊。”
堂头见他不像是开玩笑,赶紧应着下去了。
旁边桌的几个干部都悄悄往这边瞅
仨人点三只烤鸭?这也太阔气了。
这年头全聚德的烤鸭八块钱一只,还不收粮票,寻常人家一个月工资也就能吃半只,这一上来三只,可不是一般人家的排场。
没等多久,师傅先拎着鸭坯过来让看,枣红色的皮儿油光发亮,还带着果木的清香,鸭皮绷得紧紧的,看着就酥。
庞大海扫了一眼就挥挥手:
“行,片吧,皮要片酥点,皮肉分开码。”
师傅点点头,退到旁边的片鸭台,手里片刀翻飞,“当当当” 几下快得只剩残影。
皮是皮肉是肉,码得整整齐齐两盘,鸭皮枣红透亮,冒着细密的油星,光看着就脆生生的香。
跑堂的紧跟着把荷叶饼、葱丝、甜面酱端上来,小碟子摆了一桌。
甜面酱是六必居的,用香油熬过,红亮浓稠;
葱丝切得匀匀的,白绿分明,鲜辣气直钻鼻子。
庞大海也不客气,拿起一张荷叶饼,用筷子挑了一大块甜面酱抹得匀匀的,夹上四五片鸭皮,再搁上一撮葱丝,卷得扎扎实实,一口塞嘴里。
“咔嚓” 一声咬开,鸭皮的酥香瞬间在嘴里炸开,油脂混着甜面酱的咸甜,还有葱丝的鲜辣,顺着舌尖往嗓子眼里钻。
荷叶饼软乎乎的,带着面香,裹着油香,越嚼越有滋味。
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味儿,比后世那些冻鸭子烤出来的香多了。
正经玉泉山的填鸭,果木挂炉慢烤的,皮酥肉嫩,油而不腻,连肉里都浸着果木的香气。
他一口接一口,卷得飞快,跟个小包子似的往嘴里塞。
白玲和陆川也跟着吃,俩人吃了小半盘就差不多了,再看庞大海,两盘鸭肉都下去快一半了,荷叶饼吃了一碟又一碟,跑堂的都跑了两趟添饼添酱了。
“我说你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白玲递给他杯茶水,没好气道,
“你这吃相,跟多少天没吃饭似的。”
“这不是香嘛。”
庞大海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
“再说待会儿还要跟明楼那小子费口舌,不得吃饱点儿?”
他说着又卷了一个,这次多夹了几片瘦肉,就着鸭皮一起吃。
瘦肉嫩得流汁,混着皮的脆,口感层次更足,咸香的肉汁裹着面酱,越嚼越鲜。
三只鸭子吃到最后,庞大海自己造进去两只半,剩下半只让堂头拿油纸包好揣包里,连鸭架汤都喝了两大碗,肚子微微鼓起来一点,才算罢休。
他抹了抹嘴,拿起餐巾擦干净手,这才一拍大腿:
“走!吃饱了,找明楼算账去!”
白玲看着桌上堆得小山似的鸭骨头,嘴角抽了抽。
合着刚才那通气,全化成食欲了是吧。
而另一边,内务部三楼的办公室里,明楼已经站在窗边等了快一个半钟头了。
桌上的凉茶都放凉了,门口的人换了两拨,个个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谁也不敢提吃饭的事儿
处长都等着呢。
明楼手指捏着窗帘缝,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还没来?
工业部到内务部,骑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这都一个半钟头了,难道半路上出什么变故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压根没想到,那位气冲冲要来找他算账的 “神国头目”,半路上拐了个弯,扎进全聚德啃了三只烤鸭。
三人酒足饭饱出了全聚德,跨上自行车慢悠悠晃了两站地,灰砖高墙的内务部大楼就戳在了眼前。
门口立着俩挎着 54 式手枪的卫兵,草绿色军装笔挺,帽檐压得齐眉,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审视劲儿,透着机关要害的肃杀气。
庞大海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凑过去压着嗓子:
“你不用跟进去,先回市局然后....”
“哎。”
陆川点点头,调转车把蹬进旁边的胡同,
庞大海这才拍了拍衣角,跟白玲一块儿走到岗亭前。
卫兵 “啪” 地敬了个抬手礼,声音洪亮:
“同志,请出示证件,登记来访事由。”
白玲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个蓝皮硬壳的小本子递过去,封皮烫着银白的
“市公安局特聘顾问”
字样,还盖着市局的红印。
“我们找情报科的明楼同志,有要事相商,之前跟他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