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陈砚从破屋的角落缓缓起身。碎布自肩头滑落,他浑身僵硬,肋骨处传来阵阵钝痛,仿佛昨夜真被人狠狠殴打过一般。风已停歇,巷子里静得可怕,连老鼠爬行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他倚着斑驳的墙壁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张望。外面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屋子。脚刚落地,腰间的玉佩忽然泛起一阵温热,似有暖流涌入体内。他未多想,只当是系统在提醒什么。天还未亮,但他清楚,追兵随时会至,必须尽快离开。
他沿着小巷疾行,脚步轻而谨慎。昨夜一场恶斗,如今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处,疼痛难忍。可他不能停下。只要还能站着,他就绝不会跪下。
转过一条街口,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他立刻闪身躲进药铺屋檐下的阴影里。一盏灯笼映出一辆马车,挂着“柳”字旗,车帘低垂,行进从容不迫。
他认得这辆车。
本想避开,那车却在路口停了下来。车夫下车,从路边摊端了碗热汤,回来时低声说道:“小姐说天冷,让给陈公子备点吃的,要是遇上就交给他。”
陈砚心头一紧。
他知道柳如思一向关心自己。可如今他是通缉要犯,沾上她只会连累她。他咬紧牙关,打算等车走后再行动。
就在这时,车帘轻轻掀开。
“陈公子。”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
他猛地抬头。
柳如思坐在车厢内,手中握着一个油纸包,正望着他。她身穿藕荷色裙裳,发间一支银簪微光流转,脸上不见惧色,反而带着笑意。
“上车。”
陈砚怔住,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柳姑娘,你……”他开口,却哽住了。
“我柳家的车队,能帮你躲过去。”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邀人搭个顺路车,“再晚些,密探就要搜到这里了。”
远处脚步声渐近。
陈砚凝视她两秒。他知道,一旦上车,便是将她拖入险境。可他也明白,自己撑不到下一个藏身处了。
他咬牙冲出,一把拉开门,迅速钻入车厢,随即合上门。
马车即刻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闷响。
车厢狭小,两人并坐,膝盖几乎相碰。陈砚喘息着靠在壁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低头看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柳如思未语,只将油纸包递来:“吃点东西。”
他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尚带余温的肉饼。
“你早知道我会来?”他问,嗓音沙哑。
她点头:“你昨晚没回家,街坊都在传你被追捕。我知道你不会死,但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我让车队今夜走西线,特意在此等你。”
陈砚一怔。
他望着她。她神色自然,目光清亮,毫无犹疑。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松,仿佛压了一整夜的巨石悄然移开。
“你不怕被牵连?”
“怕。”她轻声道,“但我更怕你死在外头,连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他沉默片刻,低头咬了一口饼。肉香混着面香在口中弥漫,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而下。他闭眼咀嚼,感觉力气正一点点回归。
车外,马蹄声渐急。
突然,前方岔道传来喝令:“停车!灵政司查案!”
陈砚睁眼,手立即按在玉佩之上。
外面寂静一瞬,紧接着响起燕青的声音:“你们的对手是我。”
陈砚心头一震,立刻凝神细听。
打斗爆发。
剑鸣乍起,三名密探分两侧包抄。一人直扑马车,刚踏上车辕,路边草丛“嗖”地射出一箭,钉在其脚前地面。那人收势不及,连连后退。
另一侧,燕青立于道中,黑衣束发,目光如刃。两名密探左右夹击,掌心泛起灰光,欲施禁术。她不动声色,待其逼近,猛然跃起,剑光一闪,直取左侧咽喉。对方抬臂格挡,袖子被划裂,手臂见血。
右侧趁机扑上,符纸已然点燃。燕青旋身避火,反手一剑刺向手腕。那人缩手,符纸脱飞,在空中化作灰烬。
三人受挫,重新列阵。
“你是谁?竟敢阻拦我们!”领头者怒吼。
“我是谁不重要。”燕青横剑胸前,“重要的是,你们今日休想过此路。”
三人对视一眼,再度攻来。
攻势更快。左攻腿,右袭面,第三人绕后欲攀车尾。燕青身形灵动,专攻关节要害。她不求伤敌,只为拖延。每一剑皆逼得对方回防,无法追击马车。
马车已然加速,越行越远。
车内,陈砚听得真切。他靠着车厢,屏息聆听外头刀光剑影,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低声说:“燕姑娘,谢谢你。”
声音轻若纸片随风飘散。
柳如思听见了,看了他一眼,未语。
车外,燕青独战三人。她身法迅捷,剑招凌厉,一人拖住三敌。她知晓马车已远,只需再撑片刻即可。
终于,马车彻底消失于夜色之中。
三人察觉追之不及,愤然转向燕青:“你到底是谁?为何护他?”
“我说了,我是你们的对手。”她冷笑,“要抓人,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她主动出击,剑光如电,逼得三人连连后退。
此时,马车已出城,驶入山间小径。路面崎岖,车身颠簸。陈砚靠在角落,眼皮沉重,意识渐趋模糊。
“我们去哪?”他问。
“山里。”柳如思答,“有个地方,没人能找到。”
他点头,不再多言。
车厢重归安静,唯有车轮滚动、马蹄踏地之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还剩半块饼。他慢慢吃完,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玉佩又是一热。
他轻轻抚过,未语。
他知道系统正在运转。他也知道,自己仍活着,是因为有人愿意伸手。
半个时辰后,天边泛白。晨雾弥漫,林木葱茏。马车转入一条隐蔽山路,两侧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又行一阵,车速放缓。
“到了。”柳如思轻声道。
陈砚抬眼望去。林中有石壁耸立,隐约可见一处洞口。马车停于林外,车夫下车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点头示意。
柳如思下车,转身扶他。
他脚刚落地,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她及时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能走吗?”她问。
“能。”他站稳,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
二人步入林中。洞口隐于藤蔓之后,拨开方现。洞口不高,需弯腰而入。内里地面干燥,留有踩踏痕迹,显是早有人布置。
前行十余步,空间渐宽。顶上有裂缝透光,照出一方石台。角落堆放柴火、水囊、包袱,还有几本医书。
“这是我柳家昔日采药人歇脚之处。”她解释,“荒废已久,无人记得。”
陈砚环顾四周:“够隐蔽。”
她放下包袱,取出药瓶与纱布:“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摇头:“不用,先歇会儿。”
她说:“你不让我看,我就一直盯着。”
他无奈,只得撩起衣摆。左腹一道擦伤,血已凝固,边缘微红肿。她皱眉,倒出药粉轻轻撒上,动作轻柔。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
其实疼。但他不愿让她担心。
包扎完毕,她递来水囊。他饮了几口,抹了把脸。
“为什么帮我?”他忽然问。
她手一顿,抬眼看他:“你说呢?”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眼神清澈如泉。
他笑了:“你觉得我值得?”
“是。”她点头,“从你在酒楼教训严少游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后来你为王瞎子讨公道,替李婆赶走恶霸,街坊都说你好。你活得坦荡,也让别人活得安心。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沟里。”
他听着,未语。
她继续道:“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哪天听说,陈公子死了,连尸首都寻不到。”
他心头一热。
他未说动人言语,只拍了拍她的肩:“谢了,柳姑娘。等这事过去,我请你喝酒。”
她笑:“那你得活到那天。”
“一定。”他起身,走向洞口向外望去。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如金。
他知道,逃亡尚未结束。
但他不再惧怕。
只要还有人信他,他就能走下去。
他摸了摸玉佩,低声说:“系统,咱还得扛住。”
玉佩温润,似在回应。
洞外,鸟鸣初起。
他回头望向柳如思,见她正整理包袱,动作利落,神情专注。晨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闪过一点微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虽难,却并非全然无望。
马车停于林外,车夫守在路边,远远望来。他挥手示意安全。
陈砚点头。
他走回洞中,在石台旁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动,虽不多,却已稳固。他知道,只要心志不灭,力量终会归来。
他想起昨夜那句“鞋带散了”。当时也不知能否成,但他说了。结果,真的成了。
有没有涨爽感值,他不知道。但他清楚,那种“我比你聪明”的感觉,真的很爽。
嘴角微微扬起。
洞外忽有异动。
非风,非足音。
是衣物拂过藤蔓的轻响。
有人来了。
陈砚睁眼,手立刻按上玉佩。
柳如思也察觉,抬眼望向洞口。
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闪入。
是燕青。
她摘下头套,露出清冷面容,额角带汗,肩头衣衫撕裂,渗出血迹。
“他们撤了。”她进门便道,“暂时不会找到这里。”
陈砚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她冷冷看他一眼,“你死了,谁还欠我人情?”
他一愣,随即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她靠墙坐下,喘息片刻,“昨夜你躲排水沟,我看得很清楚。那句‘鞋带散了’,耍得漂亮。”
他挠头:“瞎蒙的。”
“蒙都能中,说明你懂人心。”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抛来,“拿着。灵政司通行令,可在城中活动半个时辰而不受盘查。别问我怎么来的。”
他接住,掂了掂:“谢谢。”
她摆手:“别谢太早。上面已经开始查内鬼,我撑不了多久。”
柳如思递来水囊与布条:“先处理伤口。”
燕青接过,自行包扎。
洞中一时寂静。
三人各据一角,无人言语。
但气氛不再紧绷。
陈砚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路,并非孤身一人。
他开口:“等这事完了,你们想去哪儿?”
柳如思说:“我想开间药堂,叫‘惠民堂’,专治穷人的病。”
燕青说:“我想离开灵政司,找个小镇住下,每天不必戴面具生活。”
他点头:“挺好。”
“你呢?”她们同时问。
他笑了笑:“我想回醉仙楼,请全楼客人喝酒。然后……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睡一觉。”
她们都笑了。
阳光洒进洞口,落在地上,宛如一层金粉。
他知道,危险仍在。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在,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起身走到洞口,遥望远山。
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