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的授课并未藏私,他将“信息炼金”这个颠覆性的概念,用最直白的方式铺陈在所有人面前。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壁垒。
炼金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来自帝国学院的天之骄子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蔑与不屑,逐渐转为困惑,再到茫然,最后凝固成一种混杂着荒谬与震惊的神情。
“……所以,真正决定物质的不是元素,而是信息?”一个学员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旁边的同伴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匪夷所思的理论甩出脑海:“胡说八道!这完全违背了元素守恒定律!物质就是物质,怎么可能是一堆……一堆什么‘信息’?”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响起,但很快又被更沉重的压抑感所吞没。他们拼命地在自己十几年所学的知识体系里,寻找可以反驳克莱因的论点,却悲哀地发现,对方构建的是一个全新的、自洽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闭环。
他们就像一群毕生研究帆船的工匠,突然有人告诉他们,船不需要帆也能航行,只需要一种叫做“蒸汽机”的东西。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瓦勒里安导师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不像那些年轻学员一样轻易地全盘否定。凭借着数十年的炼金经验和渊博的学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克莱因的理论中,似乎隐藏着某种通往真理的路径。那些关于“意志”和“韵律”的描述,与炼金术最高深领域里一些关于“灵性”的猜想,隐隐有所共鸣。
但是,“信息炼金”这个核心概念,太疯狂了!
这是对整个炼金术大厦的釜底抽薪!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过去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定律、所有的配方,都将变得毫无意义,或者说,都只是在“信息”这个更深层次本质下的浅层表象。
他陷入了沉思,但这种沉思并非为了探求真理。
他在寻找破绽。
他在调动毕生的学识,试图从这个看似完美的理论中,找出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一举将克莱因的“异端邪说”彻底击溃。这关乎他的尊严,也关乎帝国炼金学院的权威。
而莱拉,她其实也完全听不懂。
那些关于“信息熵”、“弦共振”、“基础符文编码”的词汇,对她来说比精灵语还要晦涩。她的眉头紧紧锁着,小脸上满是竭力思考的痛苦。
但是,她和学院的那群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她没有知识的壁垒,也没有权威的束缚。她就像一张白纸,克莱因在上面画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克莱因说是什么,她就学什么。
对她而言,老师的话就是真理,就是唯一的权威。她不需要去理解“为什么”,她只需要拼尽全力记住“是什么”和“怎么做”。
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地飞舞,发出的“沙沙”声在压抑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试图记下老师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甚至是他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她隐约能感觉到,老师所说的东西,正在颠覆一个庞大的体系,正在打破所谓的权威。
但那又怎么样呢?在她看来,自己的老师,才是真正的权威。
当克莱因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整个授课过程便宣告结束。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荒谬!”
终于,那个脾气火爆的学员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克莱因,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形:“这根本不是炼金术!这是你臆想出来的东西!用一套空洞的理论,就想让我们……”
“比试结束之后,欢迎各位随时提出质疑。”克莱因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们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理解和运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温和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学员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和质疑,都无处发泄。
克莱因没有让这些人直接去尝试接触“信息炼金”,那难度太高了,无异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去跑。
他要比的,是另一项更基础,也更核心的能力。
“比试的题目很简单。”克莱因拿起讲台上的一只玻璃烧杯,里面盛着半杯清澈的清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只平平无奇的烧杯上。
“我刚才的课上,提到了‘万物皆由信息构成’。”克莱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用我教给你们的方法,计算出这杯水的信息。”
“方法不限,解析它。”
“时间,一个小时。”
克莱因放下粉笔,转身看着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现在,比试开始。”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信息?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学员们彻底乱了阵脚。他们引以为傲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他们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连最基本的法则都需要重新学习。
瓦勒里安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慌乱。他终于明白了克莱因的险恶用心。
这场比试,根本不考验炼金术的知识和经验。
它考验的,是纯粹的记忆力、理解力,以及在短时间内接受并运用一个全新逻辑体系的能力!
这确实是一场“公平”的比试。大家的起跑线,完全一样。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残酷!
“安静!”瓦勒里安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他不能让自己的学生在这里崩溃,那将是学院的奇耻大辱。
学员们被他的吼声镇住,虽然依旧满脸惶然,但总算安静了下来,纷纷拿起羽毛笔,强迫自己回忆刚才克莱因所讲的内容。
一时间,教室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有的学员抓耳挠腮,在纸上胡乱地画着,试图理清头绪。
有的学员则满头大汗,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潦草的笔记,却发现自己记录下来的东西,连自己都看不懂。
那个脾气火爆的学员,更是烦躁地将手中的羽毛笔掰成了两段。
他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在陌生的迷宫里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