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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答题者

    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于一场炼金术的比试而言,短得就像眨眼。但对于此刻炼金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来说,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那是汗水、墨水和精神力过度消耗后混合而成的味道。

    绝大多数来自帝国炼金学院的学员,此刻正经历着他们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场考试。他们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在克莱因那个名为“信息炼金”的怪物面前,被砸得粉碎。

    “信息……到底是什么?”

    “水的构成不就是水元素结合吗?计算它的信息?怎么计算?”

    “黑板上的那些公式……到底是什么意思?跟炼金术有任何关系吗?”

    压抑的窃窃私语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响起,充满了迷茫与崩溃。他们就像是被要求用算盘去计算星辰轨迹的古人,手中的工具和脑中的知识,在面对全新的问题时,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那个先前脾气最火爆的学员,此刻正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他的羊皮纸上,画满了各种他所熟悉的炼金法阵和元素公式,然后又被他用愤怒的笔触一一划掉。他试图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去套解克莱因的理论,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进死胡同。

    这根本不是炼金术!这是魔法!不,这比魔法还要离谱!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有几个头脑最顶尖的学员,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执着于用旧有的知识去否定新理论,而是开始尝试理解和接纳。

    其中一个戴着单片眼镜、气质沉静的学员,眉头紧锁。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克莱因的授课内容。

    “……物质的‘意志’与‘韵律’……这与导师曾经提到过的,关于高阶炼金术中‘赋予灵性’的猜想,似乎有所关联……”

    “信息炼金,并非完全与我们所学的相悖。克莱因先生说,它是‘本质的本质’。也就是说,我们所学的元素理论,只是‘信息’在物质层面的浅层表达。”

    “如果这么想的话……我们所用的每一个炼金术式,本身不就是一种‘信息’的载体吗?它将我们的‘意志’,通过魔力,传递给物质,从而引发‘再构造’……”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一道精光闪过。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他不再纠结于计算那杯水的“总信息量”,那个概念太过庞大和抽象。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切入点。

    他拿起羽毛笔,开始在羊皮纸上飞速书写。他没有去画那些陌生的“信息符文”,而是写下了几个他最熟悉的、用于解析水元素性质的基础炼金术式。然后,他开始用克莱因教导的逻辑,去“解构”这些术式本身!

    他试图分析,这些术式是如何通过特定的结构和顺序,来表达“解析水元素”这个“信息”的。

    不止他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教室里,零零星星有三四个学员,也走上了这条相似的道路。他们放弃了正面硬解那道终极难题,而是选择用新学的“锤子”,去敲打自己熟悉的“钉子”。

    莱拉也是其中之一。

    但她和那些学院精英的思路,又有根本性的不同。

    她没有那些人深厚的理论基础,也无法将新旧知识联系起来进行高屋建瓴的分析。她所做的,只是最笨、最朴实的工作。

    她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识字的学生,在老师布置下“写一篇文章”的作业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只能把老师刚刚教过的每一个字,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然后试图用最简单的逻辑,将它们拼凑在一起。

    她的羊皮纸上,没有一个传统炼金术的符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克莱因刚刚教过的那些“基础符文编码”。她完全放弃了自己那点浅薄的“土方炼金术”知识,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全盘接受了克莱因灌输的一切。

    她竭力回忆着克莱因描述“水”的那些话。

    “……水流渴望奔腾……”

    “……它的信息熵倾向于扩散与流动……”

    她不懂什么是“信息熵”,但她记住了“扩散”和“流动”这两个词。于是,她开始在纸上画那些代表着“动态”和“变化”的基础符文。

    她的方法很笨拙,甚至有些幼稚。但在克莱因看来,这恰恰是她最宝贵的地方。

    克莱因站在教室前方,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当他看到那几个“聪明人”的解题思路时,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莱拉那张写满了“错误”答案的羊皮纸上时,他却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的基础还是太过薄弱了。

    和其他几个已经理解了“用新理论解构旧术式”的学员相比,她这种从零开始的构建方式,无疑要慢得多,也更容易出错。她的天赋在于那份纯粹和专注,但没有知识的积累,这份天赋就像是无根的浮萍。

    果然,当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学员第一个放下羽毛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随后,又有两三个人陆续完成了他们的“解构”报告。

    而莱拉,依旧在埋头计算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滴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她几乎是踩着时间的终点线,才放下了手中那支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滑的羽毛笔。

    克莱因看了一眼墙上的炼金时钟,分毫不差。

    “时间到。”

    他平静的声音,像是最终的审判,让整个教室的嘈杂和骚动瞬间归于沉寂。那些依旧在抓耳挠腮的学员们,颓然地放下了笔,脸上满是挫败和不甘。

    克莱因的目光越过一张张年轻而沮丧的脸,最后落在了瓦勒里安导师的身上。

    这位资深的炼金导师,从比试开始就一言不发。他没有去指导自己的学生,也没有去干扰克莱因,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抬头看看黑板上那些颠覆性的公式。

    他似乎也在思考克莱因提出的问题,或者说,他也在用自己毕生的学识,与这个全新的理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注意到克莱因的视线,瓦勒里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动了动,他从深思中回过神来。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点头,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认。他承认,在这场他自己都无法解答的考试中,他的学生们,输了。

    “比试结束。”

    克莱因宣布道。他没有去查看那些提前完成的“优等生”的答案,而是径直走到了教室的最前排,走到了莱拉的桌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拿起了莱拉那张看起来有些杂乱、甚至还带着一团汗渍污迹的羊皮纸。

    他看着纸上那些稚嫩的笔迹,那些在专业人士看来充满了谬误和想当然的推导。但他看到的,却不是这些。他看到了一个未受过任何污染的头脑,是如何以最直觉、最纯粹的方式,去尝试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虽然她的方法笨了一些,但是不妨碍她的结果是正确的。

    克莱因的嘴角,勾起一抹还算欣慰的弧度,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在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中,开口说道:

    “莱拉。”

    女孩的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

    “上来。”克莱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给大家,讲解一下你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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