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的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
“上来。”克莱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给大家,讲解一下你的思路。”
整个炼金教室的目光,像无数支利箭,瞬间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上来?
讲解?
让她?
所有人都懵了。那些学院的精英们,脸上写满了荒谬。他们绞尽脑汁一个小时都毫无头绪的东西,这个连魔力波动都微弱不堪的平民女孩,竟然做出来了?而且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解?
这是何等的羞辱!
“老师……我……我不行的……”莱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站不稳。她只是按照老师教的方法,用最笨的力气去记,去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下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关系,把你写下来的,想到的,直接说出来就行。”克莱因的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没有对错。”
莱拉看着老师温和的眼睛,那份恐惧和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羊皮纸,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对她而言如同审判台的讲台。
她不敢看台下那些轻蔑或震惊的目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羊皮纸,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开始讲述。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信息’,也不知道该怎么计算……”
她的开场白引来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但是,老师说,万物都有自己的‘意志’……水渴望流动和包容……”
“老师还说,信息熵倾向于扩散与流动……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扩散’和‘流动’。”
莱拉的声音很小,但在这死寂的教室里,却异常清晰。她没有用任何高深的理论,只是在复述克莱因的话,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背诵神祇的教诲。
“所以,我就想,要计算这杯水,是不是就要描述出它的‘流动’和‘扩散’……”
她举起手中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在场学员们一个都不认识的、歪歪扭扭的基础符文。
“这个符文,老师教的时候说,它代表‘动态’。这个,代表‘变化’。还有这个,代表‘连接’……”
她指着那些符文,一个一个地解释着它们的“意思”,就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向大人展示自己认识的偏旁部首。
“我把这些符文组合起来,试图……试图画出水‘想要’的样子。它从杯底向上,又向四周散开,它里面的每一部分,都在动,都在和其他部分产生联系……”
她的讲解笨拙、混乱,毫无逻辑可言。在那些学院派的精英听来,这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和呓语。
但是,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学员,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点点褪去。
他身边的另外几个“聪明人”,也同样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他们用新理论去解构旧术式,自以为找到了捷径。而这个女孩,竟然从零开始,用那些最基础的“砖块”,去尝试构建那座名为“信息”的大厦!
方法虽然最笨,但却证明这家伙也是绝对的天才!
当莱拉磕磕巴巴地讲完她最后的推导,放下羊皮纸,惶恐地看着克莱因时,台下,一片死寂。
智者知道不该质疑。
愚者不知道该如何质疑。
克莱因脸上露出了还算欣慰的笑容。他对着莱拉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莱拉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炼金教室,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教室里,只剩下来自帝国炼金学院的学生,以及他们那位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导师。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学员们低着头,不敢去看克莱因,也不敢去看自己的导师。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此刻变成了一根根刺,扎得他们体无完肤。
良久,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瓦勒里安。
他站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和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困惑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克莱因,不再称呼“克莱因先生”,而是用上了代表着尊敬的敬语。
“阁下。”瓦勒里安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所说的‘信息炼金’,这种……颠覆性的理论,它的根源,它的基本原理,究竟是什么?”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如果说元素是构成世界的基础,那么驱动“信息”的,又是什么?
克莱因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位已经开始动摇的老者,反问道:
“瓦勒里安导师,你如何看待引力?”
引力?
瓦勒里安愣住了。
在场的学员们也全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再基础不过,也再神秘不过的概念。所有魔法师都知道它的存在,万物在它的作用下坠向大地,星辰在它的作用下维持轨道。但要问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却没有任何一本魔法典籍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
它就像神祇的呼吸,理所当然,却又无法解释。
导师思索了良久,眼中充满了迷茫,他并不理解克莱因这个问题的意思。
克莱因看着众人困惑的表情,只是说:
“引力是最为神奇,只能研究其规律,却难以解释其本质的东西。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质。”
“但是在它的帮助下,一切物质的运动都会变得简单易懂许多。”
克里因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所说的‘信息’,便是借助它得到的。”
众人只是沉默。
他们的魔法水平,显然不足以让他们理解这些东西。
瓦勒里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追问,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知。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岔开了话题,又或者说,接下来的话,才是他这次前来真正的目的。
“我们这次前来,除了学术交流,还受学院高层和皇室的委托,有一事需要向您确认。”
瓦勒里安的语气变得郑重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官方的威严。
“根据帝国西海岸的档案记录,以及您在这次事件中展现出的、远超常理的炼金造诣来判断……”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克莱因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说,您已经点燃神火,跨越凡人的界限,成为了传说中的……贤者。”
“贤者”两个字一出口,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学员们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贤者!
炼金术士所能达到的终极顶点!是能够创造贤者之石,掌握物质与灵魂奥秘的传说存在!在帝国的历史记录中,每一位贤者的诞生,都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开启!
眼前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青年,竟然是一位贤者?
这比“信息炼金”还要荒谬一百倍!
奥菲利娅站在克莱因身后,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克莱因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瓦勒里安见状,向前踏了一步,语气更加急切,也更加恭敬。
“如果传闻属实,那作为贤者的证明——贤者之心,可以让我们看一看吗?”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核心。
确认克莱因的身份,并亲眼见证贤者的奇迹。
在数十道混杂着怀疑、激动、恐惧与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克莱因终于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他像是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
然后,他随意地伸出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晶体一出现,整个炼金教室的光线仿佛都被它吸了进去。它不像宝石那样折射光芒,而是像一块凝固的深海,自身就在散发着一种幽深而静谧的蓝光。光芒流转,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又像是有无尽的潮汐在其中涌动。
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产生一种灵魂被吸入其中,即将溺毙的错觉。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的学员们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就是……贤者之心?”
“开什么玩笑!贤者之心不是红色的吗?传说中的贤者之石,应该是完美的红色硫金石!”一个学员忍不住低声反驳,他的依据来自帝国最古老的炼金典籍。
“可、可是……你看那东西,我的魔力感知在疯狂示警!那里面蕴含的能量……不,那不是能量……那是什么?”
怀疑、震撼、贪婪、恐惧……种种情绪在学员们的脸上交织。他们是帝国最顶尖的天才,眼界远超常人,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更能感受到那枚蓝色晶体所带来的、无法理解的恐怖压力。
有几个自恃精神力强大的好事者,依旧认为克莱因是在故弄玄虚。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幻术道具,或者是一种特殊的精神力放大装置,其目的就是为了营造这种高深莫测的假象。
其中,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学员,眼神最为锐利。他在信息炼金的比试中输得不明不白,心中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现在,他看到了一个证明对方是骗子的机会。
他悄悄地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魔力薄膜覆盖在了他的眼球上。
“物质解析之眼!”
这是帝国炼金学院用于分析材料结构的高阶探查法术,能够洞悉物质的元素配比和魔力流向。在他看来,只要是物质,就不可能逃过这个法术的分析。只要分析出这东西的构成,就能戳穿克莱因的谎言。
不止是他,他身边两三个同样不服气的学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悄然发动了类似的探查魔法。他们坚信,知识和真理是唯一评判的标准,而不是这种故弄玄虚的表演。
刹那间,数道无形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切向了克莱因掌心那枚名为“贤者之心”的晶体。
起初,一切正常。
在他们的“视界”中,那枚晶体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蓝色,没有任何杂质,结构完美得不似凡物。
“元素构成……无法解析?”单片眼镜学员心中一惊。
他的法术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一片空白。
就在他试图加大魔力输出,强行深入解析的瞬间——
“轰!”
难以言喻的洪流,顺着他探出的那缕精神力,以一种超越时空的速度,反向冲入了他的大脑!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滴水从云层坠落,化为雨滴,汇入溪流,奔向江河,最终融入大海。
他“看”到了阳光炙烤海面,水汽蒸腾,再次凝结成云。
他“看”到了一粒沙如何在万年的冲刷下形成,一条鱼如何出生、捕食、死亡、腐烂,它的血肉如何滋养了浮游的生物,它的骨骼如何沉入黑暗的海沟。
他“看”到了潮汐的每一次涨落,风暴的每一次肆虐,海妖的每一次歌唱,船只的每一次远航。
过去、现在、未来……整个西海岸海洋的全部信息,从创世之初到万年之后的所有可能性,都被压缩成一个无限致密的奇点,然后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单片眼镜学员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脸上的单片眼镜“啪”地一声碎裂,双眼、鼻孔、耳朵里,同时涌出了鲜红的血液。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的惨状,只是一个开始。
“噗!”
“救……救命……”
另外几个试图探查的学员,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反噬。他们有的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有的则像木偶一样僵在原地,鲜血顺着他们的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这恐怖而诡异的一幕,让剩下所有学员的喧哗声戛然而止。他们脸上的怀疑和不屑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克莱因眉头微皱。
他虽然没有洁癖,但是这样子污染这个地方,属实是有些……弄脏了地板,打扫起来很麻烦的。
“住手!!”
一声压抑着惊怒的暴喝响起。
瓦勒里安导师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那些倒地的学生还要难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几个倒地的学员身边,厉声对其他人吼道:“都给我别过头去!不准再看!谁都不准再用任何探查法术!违令者逐出学院!”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训斥完学生,他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几瓶昂贵的精神稳定药剂,给那几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学员灌了下去。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瓦勒里安导师在转身时,飞快地用袖口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一抹不起眼的暗红色,在他的衣袖上一闪而逝。
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显然,这位资深的炼金导师,同样受到了反噬。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职责,他刚才也用自己更隐蔽、更强大的方式窥探了一眼。但他比那些年轻气盛的学生经验丰富得多,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就切断了联系,即便如此,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那不是凡人能够窥探的领域。
那是神之领域。
直到确认了那几个学生只是精神力透支,没有生命危险后,瓦勒g勒里安才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转过身,再次面向克莱因。
这一次,他连头都不敢抬。
克莱因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温和而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他掂了掂手里的蓝色晶体,轻声开口:
“怎么,帝国炼金学院还想把这东西带回去研究?”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瓦勒里安的心上。
“不敢!不敢!”
瓦勒里安的身体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躬下身子,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道:“阁下,我们绝无此意!是……是学生们无知,冒犯了……冒犯了神迹!我……我代他们向您请罪!请您宽恕他们的鲁莽!”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卑微。这位在帝国炼金界德高望重的老人,此刻在一个青年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学徒。
教室里,那些站着的学员们,看着自己的导师如此姿态,心中的最后一点骄傲和侥幸,也彻底被碾得粉碎。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究竟见证了什么,又冒犯了什么。
克莱因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想笑。
他收起了贤者之心,那令人心悸的蓝色光芒随之消失,教室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依旧笼罩着每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瓦勒里安的道歉,只是用一种带着些许感慨,又有些许玩味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
“还是这样啊,帝国炼金学院。”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瓦勒里安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那言语中的熟稔与平淡,就好像,说出这句话的人,曾经也在帝国炼金学院求学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