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她和展朔两个人。
展朔站在门口,没走过来,也没开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锦衣卫指挥使的标配脸。
谢澜音在心里哼了一声。偷听别人说话还有理了?
不过哼归哼,她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了。她把自己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清风馆是什么模样”——这句没问题。从来没去过的才会好奇,他应该为她的安分守己点赞。
“舞蹈是什么类型”——也还好。孕期无聊,了解一下民间艺术,说得通。
“喜欢就赎出来”——更没问题了。体恤下属,关爱影卫身心健康,是一个主子应尽的义务。
“婚结早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哦,没事,这句是心里话。他听不见。
嗯。都站得住脚。没什么把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像个没事人一样。
展朔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他俯下身,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另一只穿过她的膝弯,轻轻巧巧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他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响起,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故意的低哑。
“下午在衙门里看卷宗,无意间看到一个字,觉得好。若是男孩子,就用这个字做名。顺着它,又给女儿想了一个。想好了就想回来赶紧告诉你。”
他顿了顿,用着同一把嗓子问了一句:
“喜欢看男人跳舞?”
谢澜音的后脊蹿过一道麻,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勺。她就知道自己高兴早了。他怎么可能追究字面意思,他要追究的是你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
这句话不能答。答了就输了。他正在气头上,解释就是自首,求饶就是认罪。
谢澜音稳稳心神,伸出手覆在他贴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展朔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展昭。展宁。”
“昭是昭昭日月的昭,宁是安宁的宁。”
他的嘴唇离她的耳垂很近,“不管生的是一个还是两个,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在这两个名字里挑。”
“你说好不好。”
他把脸再次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名字想好了就想着赶紧回来告诉你了。”
同一句话,说了两遍。可谢澜音怎会听不出他的情绪?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想到孩子的名字,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回来告诉她。她却在跟青影聊清风馆。
谢澜音的耳尖红了。是愧的。
他老早就开始给孩子起名字了。《诗经》《雅集》《说文解字》翻了个遍,写出来的名字有三四十个。那些名字个个有出处,个个有讲究,可他没一个满意的。
展昭。展宁。比她记忆里他写过的任何一个名字都简单朴素。没有拗口的典故,没有藏在笔画里的深意。就是一个父亲,希望孩子像日月一样敞亮,像大地一样安宁。
她很喜欢。
“很好。就这个名字。”
“嗯。”展朔应了一声,“那就用这两个名字。”
他安静了一个呼吸。
“喜欢看男人跳舞?”
又来了。谢澜音脑子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这个问题今晚是绕不出去了。
“喜欢柔美型的,还是力量型的?”
谢澜音没有出声。
“柔美型的,我整不了。力量型的,可以试试。”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想看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就是认真的。她想要,他就跳。
谢澜音被他这个眼神麻到了骨头里。
她侧过身,搂住了他的脖颈,两个人面对面,她亲了他一下。
“你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想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若跳舞,我更想看。”
她再次吻上来,指尖穿过他的发,把他按向自己。气息乱了,呼吸碎了,两个人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距离被她这一吻碾得干干净净。
“我跳。”展朔的声音从她唇间漏出来,低哑的,带着还没平复的喘息,“你也要让我看。”
谢澜音退开一寸。两个人近得睫毛几乎相触,她望进他的眼睛里。
“嗯。给你看。都给你看。”
**
谢澜音怀孕七个月时,启明义塾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房舍、教习、课纲、物资、规章——该落的都落了。只剩最后一道门推开,放那些孩子进来。
展朔那边因公殉职的锦衣卫遗孤,林家这些年折在战场上的将士遗孤,帖子是单独送的。展朔的帖子落的是指挥使的印,林家的帖子落的是林亭书的私章。两张帖子送到手里,意思是一样的,孩子我们来养,你们放心。
京城附近的,早几天前便有母亲牵着孩子来办入学手续。也有孩子一个人来的,站在登记的桌子前面,个子还没桌腿高,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贴身的,还带着体温。这种多半是父母双亡了。远一些的,西北林家军的遗孤,愿意来的,林家专门派了一队人马护送进京。
光这些人,就二百来个。
招生的消息提前一个月就放出去了。街头巷尾贴了告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不收束脩,包食宿衣裳纸笔,贫寒子弟和阵亡将士遗孤优先。最后那句话在京城底层人家里传得最快——包食宿。就三个字,比什么办学宗旨都好使。
今天是对外招生的第一天。
义塾门口摆了一排长桌,分了几个登记的窗口。赵顺领着人维持秩序,队伍从门口排出去,拐了个弯。
第一个窗口最热闹。这一个是给附近居民的孩子预备的。不住校,只听课,不收钱,来的每个孩子发一套衣服,中午还管一顿饭。住在隔壁巷子卖豆腐的老王头,天没亮就来排队,排在第一个。
白芷站在谢澜音身后,看着排队排到巷子拐弯的人群,轻声说了一句:“夫人,这个窗口开销不小,却一文钱也不收。”
谢澜音看着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把儿子往登记处推,小孩怯生生的,老王头在后面直嚷嚷“快叫先生”。
“我要的不是钱。是他。”谢澜音道,“从今天起,他儿子在这里念书,吃我们的饭,穿我们的衣裳。往后谁在外头说义塾一句不是,他第一个不答应。一条巷子有一个老王头,这条巷子就是我们的。十条巷子有十个,这片城区就是我们的。”
白芷恍然。是啊。夫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
第二个窗口安静得多。这一个是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家预备的。以典契的名义把儿女卖进义塾,换五两银子。孩子留在义塾读书习艺,日后若有出息了,自己攒够了银子可以赎回去。不用一辈子为奴,不用签死契。
管登记的教习问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你确定?汉子垂着头,不敢看身边的孩子:娘病了,家里的锅揭不开了。教习没再问,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孩子就被领进去了。
第三个窗口前,排队的多是附近遇难的孤儿。还有一些小乞丐。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领着五岁大的妹妹,瘦得颧骨撑着皮,身上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听说这里管饭。”
管登记的教习看了他一眼。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回看过来,没有乞求,没有讨好,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撵走的准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几岁?”
“十二。”
“家里还有大人吗?”
“没有。”
“一个月。识字、算学、农桑、工艺,挑你擅长的学。一个月之后,凡有一科优秀,留下。要是全都不及格,就走。”
男孩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点了一下头。
他牵着妹妹往里走,进门先领馒头,他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妹妹手里,一半用一片干净叶子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是洗澡,领新衣裳,体检。全都通过了,才真正进入了校舍区。
两个人换上了靛蓝色的学服。妹妹那一件是最小号的,袖子卷了两道还拖到手背。他蹲下来替她卷好,牵着她往里走。
走到校舍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这才转回身,迈了进去。
所有进入校舍的孩子,全部统一着装。靛蓝色的学服,一样的粗棉布,一样的剪裁。没有人知道你进来之前是乞丐,是遗孤,还是典契的五两银子买进来的。从穿上这身衣裳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启明义塾的学生。
教习和学生,全部施行积分制。
教习的积分,用来兑俸禄、定等级、争福利。而积分从哪里来?从学生身上来。哪个教习带出来的学生考核优异、分科出众、毕业后入了正途,那个教习的积分就往上走。学生出息了,教习的饭碗就硬了。
到了年底,记功最多的教习,额外有一份红封。分量重到足以让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挺直腰杆回家过年。
学生的积分,可以当钱花。免费食堂只提供最基础的定量饭菜。饭量稍大的孩子,不一定能吃饱,但也饿不着。想吃饱,想吃得更好,拿积分换。一碗杂粮饭一个积分,一小碗红烧肉10个积分。
积分从哪里来?学业成绩前十名有积分,纪律标兵有积分,当了舍长、组长、管事的都有积分。课后去厨房帮工、打扫讲堂、替教习跑腿。只要不是偷奸耍滑的,或多或少,都能攒下几个。帮厨房洗一晚上碗,能换一碗杂粮饭。想换一碗红烧肉,得洗半个月。
开学第一周,那个从第三个窗口进来的男孩,用第一次小考算学满分的积分,给妹妹换了一碗鸡蛋羹。妹妹捧着碗,舍不得吃,用勺子一点一点舀,非要分哥哥几口。
他说,“你吃。我领了一个开荒地的差事,还能赚更多的积分。”
义塾的分工早就定好了。
谢延青是山长。管学生。招生、分科、奖惩、出路安置,凡是跟孩子有关的,他做主。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适合打算盘,谁的手天生该握刻刀,谁适合做农活。这些,由他来看。
陈敬之是副山长。管教习。招聘、考核、积分核算、课纲审核。他定。
墨羽,管治安。
那天,她把墨羽叫到跟前。
听到传唤时他正在擦拭袖箭的机括,指尖顿了顿,随即放下东西,起身,快步穿过回廊。
她在窗下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图纸。
“墨羽,义学还缺一个统管治安的人。你可愿意去?”
墨羽吞咽了一下。
这一天,还是来了。
义学。京郊。骑马一个半时辰,不算远。可这一去,便不能再每天看见她了。
统管治安,正经职事,有编制,有月俸,名姓记在册子上。从暗卫到明面上的管事,多少人熬一辈子熬不出这条路。更重的是,建房舍时秘密铺了暗道和暗门,知道这个秘密的,一巴掌数得过来。他就是其中一个。
她把她的退路交给他守。把义学最不能见光的那一面,塞进他手里。
他接住了,就得走。不走,他压根配不上她的信任。
“属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愿意。”
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早就长进肉里的刺,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墨羽,义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的安全、秘密、还有适合的暗卫人选,就全交给你了。”
“属下定不负所托。”
“嗯。去吧。”
墨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属下能回来看您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不是一个影卫该问的话。可那几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自己冲出去的,拦都拦不住。话落在空气里,他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僭越得不像话。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义学不远。你若有空,回来看看也无妨。”
墨羽的心口猛地一松。
“……是。”
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推门,终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