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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音朔日常番(五)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她和展朔两个人。

    展朔站在门口,没走过来,也没开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锦衣卫指挥使的标配脸。

    谢澜音在心里哼了一声。偷听别人说话还有理了?

    不过哼归哼,她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了。她把自己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清风馆是什么模样”——这句没问题。从来没去过的才会好奇,他应该为她的安分守己点赞。

    “舞蹈是什么类型”——也还好。孕期无聊,了解一下民间艺术,说得通。

    “喜欢就赎出来”——更没问题了。体恤下属,关爱影卫身心健康,是一个主子应尽的义务。

    “婚结早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哦,没事,这句是心里话。他听不见。

    嗯。都站得住脚。没什么把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像个没事人一样。

    展朔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他俯下身,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另一只穿过她的膝弯,轻轻巧巧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他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响起,闷闷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故意的低哑。

    “下午在衙门里看卷宗,无意间看到一个字,觉得好。若是男孩子,就用这个字做名。顺着它,又给女儿想了一个。想好了就想回来赶紧告诉你。”

    他顿了顿,用着同一把嗓子问了一句:

    “喜欢看男人跳舞?”

    谢澜音的后脊蹿过一道麻,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勺。她就知道自己高兴早了。他怎么可能追究字面意思,他要追究的是你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

    这句话不能答。答了就输了。他正在气头上,解释就是自首,求饶就是认罪。

    谢澜音稳稳心神,伸出手覆在他贴在自己小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展朔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展昭。展宁。”

    “昭是昭昭日月的昭,宁是安宁的宁。”

    他的嘴唇离她的耳垂很近,“不管生的是一个还是两个,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在这两个名字里挑。”

    “你说好不好。”

    他把脸再次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名字想好了就想着赶紧回来告诉你了。”

    同一句话,说了两遍。可谢澜音怎会听不出他的情绪?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想到孩子的名字,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回来告诉她。她却在跟青影聊清风馆。

    谢澜音的耳尖红了。是愧的。

    他老早就开始给孩子起名字了。《诗经》《雅集》《说文解字》翻了个遍,写出来的名字有三四十个。那些名字个个有出处,个个有讲究,可他没一个满意的。

    展昭。展宁。比她记忆里他写过的任何一个名字都简单朴素。没有拗口的典故,没有藏在笔画里的深意。就是一个父亲,希望孩子像日月一样敞亮,像大地一样安宁。

    她很喜欢。

    “很好。就这个名字。”

    “嗯。”展朔应了一声,“那就用这两个名字。”

    他安静了一个呼吸。

    “喜欢看男人跳舞?”

    又来了。谢澜音脑子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这个问题今晚是绕不出去了。

    “喜欢柔美型的,还是力量型的?”

    谢澜音没有出声。

    “柔美型的,我整不了。力量型的,可以试试。”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垂。

    “想看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就是认真的。她想要,他就跳。

    谢澜音被他这个眼神麻到了骨头里。

    她侧过身,搂住了他的脖颈,两个人面对面,她亲了他一下。

    “你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想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若跳舞,我更想看。”

    她再次吻上来,指尖穿过他的发,把他按向自己。气息乱了,呼吸碎了,两个人之间那点所剩无几的距离被她这一吻碾得干干净净。

    “我跳。”展朔的声音从她唇间漏出来,低哑的,带着还没平复的喘息,“你也要让我看。”

    谢澜音退开一寸。两个人近得睫毛几乎相触,她望进他的眼睛里。

    “嗯。给你看。都给你看。”

    **

    谢澜音怀孕七个月时,启明义塾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房舍、教习、课纲、物资、规章——该落的都落了。只剩最后一道门推开,放那些孩子进来。

    展朔那边因公殉职的锦衣卫遗孤,林家这些年折在战场上的将士遗孤,帖子是单独送的。展朔的帖子落的是指挥使的印,林家的帖子落的是林亭书的私章。两张帖子送到手里,意思是一样的,孩子我们来养,你们放心。

    京城附近的,早几天前便有母亲牵着孩子来办入学手续。也有孩子一个人来的,站在登记的桌子前面,个子还没桌腿高,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贴身的,还带着体温。这种多半是父母双亡了。远一些的,西北林家军的遗孤,愿意来的,林家专门派了一队人马护送进京。

    光这些人,就二百来个。

    招生的消息提前一个月就放出去了。街头巷尾贴了告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不收束脩,包食宿衣裳纸笔,贫寒子弟和阵亡将士遗孤优先。最后那句话在京城底层人家里传得最快——包食宿。就三个字,比什么办学宗旨都好使。

    今天是对外招生的第一天。

    义塾门口摆了一排长桌,分了几个登记的窗口。赵顺领着人维持秩序,队伍从门口排出去,拐了个弯。

    第一个窗口最热闹。这一个是给附近居民的孩子预备的。不住校,只听课,不收钱,来的每个孩子发一套衣服,中午还管一顿饭。住在隔壁巷子卖豆腐的老王头,天没亮就来排队,排在第一个。

    白芷站在谢澜音身后,看着排队排到巷子拐弯的人群,轻声说了一句:“夫人,这个窗口开销不小,却一文钱也不收。”

    谢澜音看着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把儿子往登记处推,小孩怯生生的,老王头在后面直嚷嚷“快叫先生”。

    “我要的不是钱。是他。”谢澜音道,“从今天起,他儿子在这里念书,吃我们的饭,穿我们的衣裳。往后谁在外头说义塾一句不是,他第一个不答应。一条巷子有一个老王头,这条巷子就是我们的。十条巷子有十个,这片城区就是我们的。”

    白芷恍然。是啊。夫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

    第二个窗口安静得多。这一个是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家预备的。以典契的名义把儿女卖进义塾,换五两银子。孩子留在义塾读书习艺,日后若有出息了,自己攒够了银子可以赎回去。不用一辈子为奴,不用签死契。

    管登记的教习问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你确定?汉子垂着头,不敢看身边的孩子:娘病了,家里的锅揭不开了。教习没再问,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孩子就被领进去了。

    第三个窗口前,排队的多是附近遇难的孤儿。还有一些小乞丐。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领着五岁大的妹妹,瘦得颧骨撑着皮,身上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听说这里管饭。”

    管登记的教习看了他一眼。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回看过来,没有乞求,没有讨好,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撵走的准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几岁?”

    “十二。”

    “家里还有大人吗?”

    “没有。”

    “一个月。识字、算学、农桑、工艺,挑你擅长的学。一个月之后,凡有一科优秀,留下。要是全都不及格,就走。”

    男孩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点了一下头。

    他牵着妹妹往里走,进门先领馒头,他把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妹妹手里,一半用一片干净叶子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是洗澡,领新衣裳,体检。全都通过了,才真正进入了校舍区。

    两个人换上了靛蓝色的学服。妹妹那一件是最小号的,袖子卷了两道还拖到手背。他蹲下来替她卷好,牵着她往里走。

    走到校舍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这才转回身,迈了进去。

    所有进入校舍的孩子,全部统一着装。靛蓝色的学服,一样的粗棉布,一样的剪裁。没有人知道你进来之前是乞丐,是遗孤,还是典契的五两银子买进来的。从穿上这身衣裳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启明义塾的学生。

    教习和学生,全部施行积分制。

    教习的积分,用来兑俸禄、定等级、争福利。而积分从哪里来?从学生身上来。哪个教习带出来的学生考核优异、分科出众、毕业后入了正途,那个教习的积分就往上走。学生出息了,教习的饭碗就硬了。

    到了年底,记功最多的教习,额外有一份红封。分量重到足以让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挺直腰杆回家过年。

    学生的积分,可以当钱花。免费食堂只提供最基础的定量饭菜。饭量稍大的孩子,不一定能吃饱,但也饿不着。想吃饱,想吃得更好,拿积分换。一碗杂粮饭一个积分,一小碗红烧肉10个积分。

    积分从哪里来?学业成绩前十名有积分,纪律标兵有积分,当了舍长、组长、管事的都有积分。课后去厨房帮工、打扫讲堂、替教习跑腿。只要不是偷奸耍滑的,或多或少,都能攒下几个。帮厨房洗一晚上碗,能换一碗杂粮饭。想换一碗红烧肉,得洗半个月。

    开学第一周,那个从第三个窗口进来的男孩,用第一次小考算学满分的积分,给妹妹换了一碗鸡蛋羹。妹妹捧着碗,舍不得吃,用勺子一点一点舀,非要分哥哥几口。

    他说,“你吃。我领了一个开荒地的差事,还能赚更多的积分。”

    义塾的分工早就定好了。

    谢延青是山长。管学生。招生、分科、奖惩、出路安置,凡是跟孩子有关的,他做主。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适合打算盘,谁的手天生该握刻刀,谁适合做农活。这些,由他来看。

    陈敬之是副山长。管教习。招聘、考核、积分核算、课纲审核。他定。

    墨羽,管治安。

    那天,她把墨羽叫到跟前。

    听到传唤时他正在擦拭袖箭的机括,指尖顿了顿,随即放下东西,起身,快步穿过回廊。

    她在窗下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图纸。

    “墨羽,义学还缺一个统管治安的人。你可愿意去?”

    墨羽吞咽了一下。

    这一天,还是来了。

    义学。京郊。骑马一个半时辰,不算远。可这一去,便不能再每天看见她了。

    统管治安,正经职事,有编制,有月俸,名姓记在册子上。从暗卫到明面上的管事,多少人熬一辈子熬不出这条路。更重的是,建房舍时秘密铺了暗道和暗门,知道这个秘密的,一巴掌数得过来。他就是其中一个。

    她把她的退路交给他守。把义学最不能见光的那一面,塞进他手里。

    他接住了,就得走。不走,他压根配不上她的信任。

    “属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愿意。”

    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早就长进肉里的刺,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

    “墨羽,义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的安全、秘密、还有适合的暗卫人选,就全交给你了。”

    “属下定不负所托。”

    “嗯。去吧。”

    墨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属下能回来看您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不是一个影卫该问的话。可那几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自己冲出去的,拦都拦不住。话落在空气里,他才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僭越得不像话。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义学不远。你若有空,回来看看也无妨。”

    墨羽的心口猛地一松。

    “……是。”

    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推门,终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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