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林砚是被春兰轻声叫醒的。
“陛下,吉时将至,该起身了。”
他睁开眼,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寝殿里摇曳的烛火,映在春兰的脸上。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怯意与恭顺的年轻面庞,此刻格外肃穆郑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砚撑着榻沿坐起身,愣了足足几息,才终于回过神,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启七年,九月初一。
他的登基大典,就在今日。
“更衣。”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自己知道,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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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队宫女内侍鱼贯而入,足足有数十人。
不是平日里伺候的六个女子,是礼部和内务府专门调来,负责大典仪制的宫人。
捧着十二章纹龙袍的,捧着镶金玉带的,捧着十二旒冕冠的,捧着云纹朝靴的,捧着鎏金香炉的,捧着麈尾拂尘的……乌压压站了一屋子,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肃穆得近乎压抑。
林砚看着这阵仗,只觉得头都大了。
春兰缓步走到他面前,躬身轻声道:“陛下,今日是登基大典,需先行沐浴净身,再由礼官导引仪制。奴婢们只负责伺候陛下起居,一切皆按祖宗规矩来,陛下只需听导引即可。”
林砚点了点头,一副全然听从的样子:“行,你们说怎么做,朕就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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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汤沐浴。
更换衮服。
束发正冠。
身着龙袍。
腰系玉带。
足蹬朝靴。
头戴冕旒。
整整一个时辰,林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数十个宫人围着,摆弄来摆弄去,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都严格按着帝王登基的仪制来,半分错处都不许有。
终于,一切收拾妥当。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样,织金绣银,流光溢彩;镶金玉带紧紧束在腰间,衬得身姿挺拔;黑色的翼善冠外,罩着十二旒冕冠,十二串白玉珠垂在眼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挡去了大半视线,也藏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镜中站着的,是一个帝王。
是大明的帝王。
他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春兰不得不再次躬身提醒:“陛下,御辇已在门外候着,吉时快到了。”
林砚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再看了一眼那面铜镜。
镜中的帝王,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了天启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别像朕。”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推开殿门,大步踏入了殿外微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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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外,早已站满了人。
内侍、宫女、锦衣卫侍卫、旗手卫仪仗,一排排,一列列,肃立无声,手里提着的羊角宫灯连成一片火龙,从乾清宫门口,一直蜿蜒延伸到远处的皇极门,在渐亮的天色里,泛着暖黄的光。
一顶明黄色的九龙御辇,稳稳停在汉白玉台阶下。
林砚在宫人的导引下,登上御辇,缓缓坐下。
轿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御辇被稳稳抬起,循着既定的路线,朝着皇极殿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坐在颠簸的御辇里,耳朵始终竖得笔直,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朝着那座权力的顶峰而去。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匕首——他终究还是带上了,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万一今日大典生变,至少,他手里还有最后一点自保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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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门外,御辇稳稳停下。
林砚扶着内侍的手,走下御辇,站在了丹墀之下。
他抬起头,眼前的汉白玉丹陛层层叠叠,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像一条通往天际的天梯。台阶的尽头,就是巍峨恢弘的皇极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初升的朝阳里,泛着鎏金般的光芒,庄严得令人心生敬畏。
丹陛两侧,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科道言官,还有世袭勋贵、皇亲外戚,乌压压一片,全都身着簇新的朝服,按品级序列整齐肃立,从丹墀之下,一直排到了午门广场的尽头。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有敬畏,也有暗藏的算计。
林砚微微垂着头,避开那些目光,按着礼官的导引,一步一步,踏上了汉白玉台阶。
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脚步,在眼前不停晃动,晃得他眼晕,脚下的台阶也仿佛没有尽头。
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慢,始终按着既定的步速,一步步往上走。
直到踏上丹墀顶端,穿过殿门,走进了皇极殿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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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更是站满了人,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肃穆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最前面站着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张瑞图,身后是六部尚书、九卿重臣、翰林学士、科道言官,按品级分列左右,鸦雀无声。
张皇后端坐在殿东侧的帘后,隔着垂落的珠帘,看不清神情,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属于中宫皇后的凛然气度。
魏忠贤站在殿西侧的司礼监首位,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林砚按着导引,一步步走到大殿最前方,在那张雕着九条金龙的龙椅前站定,缓缓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礼部尚书来宗道上前一步,手持礼簿,高声唱喏,声音响彻整个皇极殿:
“吉时已到——新君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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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林砚全程都处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里。
宣读先帝传位遗诏。
满朝文武三叩九拜。
三辞三让之礼——这一回,不用来宗道再低声提醒,他已经能熟稔地按着礼制,完成三次推辞、三次受礼的流程,语气里的谦逊与惶恐,演得天衣无缝。
接掌传国玉玺。
宣读即位诏书。
颁定新年号永熙,以明年为永熙元年。
颁诏大赦天下。
满朝文武再次三跪九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几乎要掀翻皇极殿的屋顶。
……
一整套冗长繁琐的流程走下来,林砚的腿早已站得麻木僵硬,脖子被沉重的冕冠压得又酸又疼,脸上维持了一上午的温和笑容,早已僵得像块石头。
可他始终撑着,站着,笑着,没有半分失态。
直到最后一声山呼万岁落下,来宗道再次高声唱喏:
“即位礼成——”
林砚悬了整整一上午的心,那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才终于重重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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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无休止的朝贺。
一拨又一拨的官员,按品级依次上前,跪拜朝贺,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林砚就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机械地点头,维持着微笑,重复着那句说了几百遍的“平身”。
内阁阁老上前,他点头。
六部堂官上前,他点头。
世袭勋贵上前,他点头。
皇亲外戚上前,他点头。
翰林院学士上前,他点头。
都察院御史上前,他点头。
……
他的脸早已笑僵,可他的头,依旧在机械地点着。
像一个上满了发条,只会重复固定动作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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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朝贺之后,是属国使节朝觐。
朝鲜、安南、琉球、暹罗……一个个身着异域服饰的使节,依次上前行礼,说着他听不懂的异域语言,行着各不相同的朝拜礼节。
林砚依旧是点头,微笑,说“平身”。
他完全不知道那些使节在说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只要笑着点头,就绝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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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节朝贺之后,是内外命妇朝贺。
一拨又一拨身着诰命服饰的命妇,按品级入殿,跪拜朝贺,说着恭谨的祝词。
林砚继续点头,继续微笑,继续说“平身”。
他的脑子早已彻底麻木,只剩下了最机械的条件反射。
点头。
微笑。
平身。
点头。
微笑。
平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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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从东边升起,越过殿顶,升到了正当空,又缓缓西斜,落到了西山之后。
终于,最后一位朝贺者退下了殿。
来宗道再次上前,对着御座躬身行礼,高声唱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登基大典礼成——请陛下起驾回宫——”
林砚坐在龙椅上,愣了足足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结束了。
这场耗时整整一天的登基大典,终于结束了。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旁边的内侍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低声道:“陛下小心。”
林砚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按着礼官的导引,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皇极殿。
走下丹墀,再次登上了那顶明黄色的御辇。
轿帘放下,御辇缓缓抬起,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他靠在御辇的软垫上,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这一整天积攒的所有紧张、疲惫、压抑,全都吐出去。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登基了。
他真的成为了大明的皇帝,成为了大明第十六位君主。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废掉、被害死的信王了。
他是天子。
是万民之主。
是史书上本该写下的崇祯帝。
不对。
不是崇祯。
是永熙。
他是大明永熙皇帝。
林砚靠在御辇里,缓缓闭上眼,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绚烂的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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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春兰带着其余五个女子,齐齐站在宫门口,见他回来,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莺声齐鸣:“恭迎陛下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砚看着她们,忽然有些恍惚。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
现在回来,天又黑了。
整整一天。
他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坐了整整一天。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寝殿,一屁股栽倒在软榻上,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春兰端来温热的茶水,他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终于缓过了几分神。
夏荷端来精致的点心,他摆了摆手,半点胃口都没有。
秋菊打来温热的洗脚水,要上前伺候他净足,他摇了摇头,让她们全都退出去。
“都下去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六个女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躬身应了声“奴婢遵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林砚躺在软榻上,看着头顶明黄色的承尘,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金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苦涩,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夜晚,在大学的实验室里,他盯着坩埚里正在提纯的无烟火药,脑子里想的只有顺利毕业,发一篇核心论文,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而现在,他成了皇帝。
大明的皇帝。
一个在史书上,注定要陪着这个王朝,一起走向覆灭的亡国之君。
但他不会让那个结局发生。
绝不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着:
皇兄,你看着吧。
臣弟会好好活着。
也会让这大明,好好活着。
绝不会让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沉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淌满了整座紫禁城。
林砚闭上眼,握着袖中那把匕首,缓缓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提心吊胆的戒备。
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属于他的时代,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