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队人彼此照应着前行。
遇到陡坡时,青田村的人便自觉上前搭把手,三两人一齐推着小木车;路过林间歇脚时,还会分出些干果解渴。言语不多,却透着一股实在的热络。
这些细碎却真切的举动,慢慢消磨了邓易明心头原本的戒备。
他暗暗留意了一路,见对方行事坦荡,并无旁的心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趁着歇脚的空档,邓易明随口似的开了话头,对朱阿斗问道:“阿斗兄弟,最近县里的棉麻生意怎么样?价钱可还过得去?”
朱阿斗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说来也怪,最近县城里那些布商,不知怎的都开始收棉麻了,而且出价还不低!”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给邓易明听:
“一斤棉,能卖六十钱;一斤麻,也有三十钱。”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光:
“俺们村里前些年种了不少,本来还发愁卖不出去,谁曾想人家忽然就来收了。你说巧不巧?嘿嘿!”
这话一出,邓易明心头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车上那满满当当的棉麻,心中估摸了一下,这一车若是顺利出手,少说也得是上千钱的进账啊。
这着实有些暴利了。
朱阿斗却浑然不觉,只是热心地劝道:
“哎,邓家兄弟,你们村要是有棉麻,可得赶紧收了,趁着现在拉去县里卖,保准能赚一笔!”
邓易明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村里没听说谁家种了这些,这钱,怕是轮不到我们。”
走在一旁的陈二牛忍不住摸了摸那车上的棉麻,眼神中喜爱得紧。
“记得过去,村长家里还有台织机,每当丰收时候,村里人都会拿着卖粮换来的钱买些棉麻,借那台织机让家里的媳妇织成布匹,做两身衣裳。”
邓易明听着下意识问道:“这我怎么不知道?”
“织布机前几年就坏了,用不成喽,那时候大郎年纪还小,记不住事也正常。”
黄昏时分,两队人终是来到了平阳县城门口。
青灰色的城墙便撞进眼帘,比村里的土坯墙高出数倍,墙头上挎刀的兵卒正逐一审视进城者。
毕竟是县城,即使现在已经是傍晚了,里头还算热闹。有挑着菜担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菠菜”,背着货囊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穿绸缎、骑毛驴的富家子弟慢悠悠经过。喧闹的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进了城,众人便要分别。
朱阿斗带着青田村的人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请辞:
“青石村的兄弟们,俺们就先走了。”
邓易明回了一礼:
“告辞。”
目送他们离去,陈二牛咧嘴一笑:
“这青田村的兄弟还真不错,那果子是真甜,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上。”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邓易明的心里头,他嘴角微扬,随口道:
“再说吧,有缘定能碰上的。”
旋即,他看了看西边低垂的太阳,扭头对着五人道:
“现在还有些时候,城里的肉铺子应该还没关门,这些牲口推着也是个负担,赶紧推着卖了去。”
“好嘞!”
这时,一旁的柱子抬了抬手,率先开口:
“这个我来带路,邓大郎,咱们就去城西的王记肉铺,那里专收这种野味儿。老板王老三,人虽说精了些,但是给价还算公道。上个月我跟人来卖过野兔,好打交道!”
邓易明闻言,深以为然。
也亏原身还是猎户的儿子,却对城里的肉价一无所知。以前老爹带他来城里,光顾着玩了。
现在既然有人清楚,便就听他的好了。
于是,众人推着车子向城西走去。
邓易明用手扶着车子,时不时还挪一下晃动的猎物,生怕坏了皮毛影响了价钱。
一路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食的香味顺着风飘来。那飘香的气味勾人,让几人都没了推车的力气。
这一天到现在,除了早上吃了一口外,一路上也就啃啃干粮,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邓易明看在眼里,笑着道:
“等卖了这些牲口,我请大家伙吃热面,再切半斤酱肉,管饱!”
这话让几人眼睛亮了,陈二牛咧着嘴笑:
“大郎就是敞亮!”
有了这句话,众人推车的热情一下子就高涨起来。
所有人都卖着力气,不多时,就来到了王记肉铺。
肉铺门面上挂着几串腊肉,柜台后留着山羊胡的王老三正拾掇着,准备收摊。
柱子朝他喝了一声:
“哎!王老三,快些出来!有大生意!”
他一抬眼,瞧见几人推着木车站在门口,本还不以为意。
直到目光落在车上的猎物上:
“两……两头狼?还有一只梅花鹿?!”
“哎呀我滴妈——!”
他一激动,连柜台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往外跑,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滑稽的模样惹得众人失笑。
柱子忙走过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哎呦,我的王掌柜,您可慢点吧,那着急干啥?这车上的牲口又不会自己跑了去。”
王老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木车旁。他俯下身子眯了眯眼,围着猎物转了几圈,摸了摸狼皮,又摸了摸鹿腿:
“狼皮虽好,鹿腿却有点磕碰。最近官府查得严,说怕野味儿带着疫气,我收着风险不小……”
他对着车上的牲口评价一番后,对着几人道:
“你们几个谁是主事的?”
邓易明上前一步,语气谦逊:
“我是。不过我年纪小,不懂行情,买卖上的事,跟我柱子哥谈就行。”
说着,他看向柱子。
柱子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王老三见状道:“也成。”
旋即,他看向柱子:
“狼五百钱,鹿七百钱,这已是看在还算新鲜的份上了,不能再多了。”
柱子听罢,却是嘿嘿一笑:
“王掌柜,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了。这两头狼,皮毛无伤,冬天做褥子、炖肉,都是富人家抢着要的;梅花鹿更不必说了,鹿肉细嫩,鹿血能泡酒,你卖给酒楼,单单是鹿肉就能卖上千钱。这五百、七百的,是不是太亏了?”
王老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庄稼汉竟然还真懂行!
“嘿!还遇上个硬茬子……”
他暗暗思忖。
“那我担的风险也得算啊……狼六百,鹿八百,总共两千钱,绝不能再高了!”
柱子却摇摇头,还指了指身后的人:“我们从青石村推了整整一天的车过来,害怕遇上强盗,这辛苦钱得算!狼六百五,鹿九百,总共两千两百钱。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卸车;不同意,我们就去城东李记,听说李老板现在也正缺野味呢!”
柱子满脸自信,他可是知道,这王李两家可是死对头。
果然,他将李家搬出来,王老三的脸上便眉头紧锁,满脸犹豫。
他若是按柱子的价格收了,这一单要少挣不少,但少挣好歹也挣啊!若是真的让那姓李的将这钱挣了,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旋即,他咬咬牙,拍了拍大腿:
“行!就按着你说的来!”
很快,王老三从里屋之中取钱去了。
柱子转头笑着问:
“邓大郎,怎么样,这个价格……”
还没等他话说完,却见邓易明等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
邓易明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小的青石村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才。
这砍起价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这架势,让邓易明想起来前世与老妈逛菜市场的情景。
这若是换成邓易明这个理工狗,怕是王老三刚开口,他便点头答应了。